第120章

然後又到了十四。

與曾經的無數次輪迴一樣,魔族設了迷魂陣作為陷阱,等著裴寂往裡邊跳。

在大戰之前,霍嶠神秘兮兮地將我帶出營地,來到一座視野開闊的沙丘。

我從沒發現過,原來在這一天的晚上,風沙盡數沒了蹤影,月亮是那麼那麼亮。

「你看,那是十四的月亮。」

霍嶠坐在沙丘上對我說:「每當見到它,我都會想,待得明日便是滿月——只要再堅持一天,就能見到圓滿的希望。」

月亮那麼漂亮,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喉嚨和眼眶發酸。

「多好啊。」

霍嶠仰著腦袋,停了半晌,忽然扭過頭來望向我。

我永遠也忘不了,他靦腆又溫柔地笑著告訴我:「我們還有明天的希望。」

明天的希望。

我當時的表情一定很傻,不知道為什麼就掉了眼淚。

霍嶠笨拙地安慰我,不小心碰到我的臉,耳朵通紅。

然而魔族還是失敗了。

師尊見我墮入魔道,欲執劍殺之。劍光倏然而至的時候,有人擋在我前頭。

霍嶠讓我快跑。

他告訴我,沙穴之下有條密道,可直通大漠另一邊。

輪迴第四十四次,命運出現了分歧。

霍嶠死在了我前頭。

我活下來了。

……

……

我應該笑的吧。

可是為什麼……會有眼淚流下來。]

[第四十五次回溯。

又在玄虛劍派的臥房裡睜開眼。

如果曾經的我知曉自己竟會自盡,一定會怒不可遏。

生生死死這麼多回,好像死亡已經成了種習慣。

那些求生的執念和因嫉妒而起的愛恨,早就被時間磨得一絲不剩,或許我想的並非活下去,而是向天命爭一口氣。

可現在不一樣了。

天道也好,生死也罷,那些都不重要。

我想救他。

我和霍嶠都會死掉,而我死在他之前。

只有活下來,才能在最終關頭助他一臂之力。

——可我要怎樣才能活下去?]

之後的筆記越發混亂,有的甚至忘了標明輪迴的次數。

[試圖阻止魔族破陣,失敗。]

[刺殺裴寂,失敗。]

[強行迷暈霍嶠,失敗。]

……

[想死,好痛苦,活著是折磨,睡著後總在做噩夢。

乾脆就這樣放棄吧。

可是還沒救下他。]

[遠遠見到了霍嶠。

刻意與他擦肩而過,沒有說一句話。

他已經完全認不出我了。

……畢竟在這一次的輪迴裡,我們是從沒見過面的陌生人嘛。

恐怕再也沒辦法讓他喜歡上我了吧。

如今的我陰沉又敏感多疑,變得越來越討厭。

連自己都喜歡不起來。]

[第一百九十次回溯。

在鸞城的某家雜貨店,得知了替命之術。

若是讓旁人代替我承擔必死的命運,那我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第一百九十八次回溯。

尋找了這麼多個輪迴,終於在魔域裡找到替命術的殘頁。

接下來要做的,便是細細研讀,以及……

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讓那人沿著我曾經的因果,一步一步,偷天換日,替換命運。]

[第兩百零一次回溯。

與賀知洲聊天時,無意間得知了系統的存在。

系統——何為系統?]

系統兩個字下,被著重畫了記號。

原來是這樣。

所以在她腦海裡,原本的「寧寧」才會以系統的方式存在。

寧寧心跳陡然加速,腦海裡紛亂的碎片緩緩聚攏,串連成越來越清晰的線條。

[第兩百零二次,開始接近賀知洲。

瞭解到「磨刀石系統」,與所謂「穿越」。

或許可以嘗試利用「系統」,製造看似合理的假象……?

那就以話本子的形式吧。

先將故事植入這具身體的識海,影響那個人的記憶,讓她以為自己曾看過與之相關的書籍。

然後告訴那個人,未來發生的一切都是話本子裡的劇情,她需要扮演其中一個角色,讓故事順利進行。

主角……

主角是裴寂。

出身低微,飽經苦難,性格陰沉,沒有朋友和親近的人,好像隨時隨地都在受傷。

不對,不能這樣寫,一點都不像話本子裡的故事。

嗯,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尋得天靈地寶,身邊無數紅顏知己環繞,他卻一概沒有動心,一路降妖除魔,引得諸多長老紛紛驚歎……

就改成這樣的故事吧。

至於代替我的那個角色——

哈。

惡毒女配,再合適不過了。]

寧寧曾經無數次疑惑,她對一路打怪升級、順風順水的爽文絲毫不感興趣,怎麼會耐著性子,看完那樣一本大部頭的作品。

原來打從一開始,那本小說就是個徹徹底底的謊言。

沒有什麼一路開掛的劇情,裴寂因為血統飽受爭議與排擠,從來都是孤零零一個人,每到危難之際,都是在拿命去拼。

這才是真正的,在無數個輪迴裡,屬於他的故事。

寧寧總覺得心裡難受。

[第兩百零三次。

計劃成型了。

利用回溯之法扭轉時空,輔以替命之術,於三千世界召來最為合適的遊魂。

讓她代替我,承擔必死的命運。

拜託,這次一定要成功。

讓我活下來。

一定要救他。

一定要。]

可霍嶠還是死了。

在這一次,他甚至死在了寧寧之前。

紙條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在一切的盡頭,寧寧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

淺淺白霧柔和勾勒,現出與她相差無幾的身形,那人定定望著她,看不出神情與喜怒。

那個人的形體在逐漸消散。

「然後呢?」

寧寧升不起別的什麼情緒,站在與她相對的角落,語氣是連她自己都感到詫異的平靜:「若是死劫被逃開……我會怎麼辦?」

對方沒有回答,在空茫浩蕩的識海里,掠過一陣清風。

被風吹落到她手邊的,同樣是張白色紙條。

那上面被人一筆一劃,極其用力地寫著:

[替命之術,一死一生。

若替命者抵消因果、勘破死劫,施術之人將受天道嚴懲,墮入無間地獄,承受惡因之果。]

這是她的最後一次機會。

無論成功與否,這數百次的因果與輪迴,都會在今日落幕之際迎來終結。

「原來你想救他。」寧寧看著那張紙條,輕聲道,「可現在的霍嶠,其實與當初那個並不相同,不是嗎?」

正與邪,修士與魔族,兩段輪迴裡,分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那個霍嶠絕不會用陌生人的目光看她,不會以生澀的語調念出她的名字,更不會將她的死亡作為砝碼,引裴寂入魔。

她為他做了那麼多,忍受著日復一日痛苦的輪迴與死亡,可霍嶠從來不知道。

對於他來說,「寧寧」只是個可有可無的陌生人,無論從前還是以後,彼此之間都不可能存在交集。

想來也是可悲,她輪迴一次又一次,見到一個又一個霍嶠,可那個陪著她坐在梢頭看月亮的人,其實早就死在了開頭。

無論哪一次重逢,霍嶠都永遠不會知曉,那輪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懸掛在女孩心裡的遙遠月亮。

屬於十四的月亮,以及她不斷追尋著的「明日的希望」。

「好可惜,沒讓你死掉。」

白影笑了笑,逐漸消散的身形已然模糊不清,寧寧聽見與她一模一樣的聲音:「你可別指望我會道歉什麼的……看見你的臉,我就覺得生氣。真是好不甘心,差一點就能成功了。」

「你讓裴寂受那樣重的傷,也別指望我會原諒。」

寧寧把紙條攥在手心,語氣裡攜了冷意:「你快離開了?」

白影幽幽望著她。

「裡面不都寫了?無盡煉獄之苦嘛,霍嶠曾說成王敗寇,願賭服輸,總該如此的。」

她似是又笑了:「走了。」

在漫無邊際、深沉如汪洋的識海里,隨著最後一聲話語落地,最後一抹影子也消散殆盡。

寧寧說不清心裡的情緒,應得很輕:「嗯。」

晚風輕輕過。

第一縷朝陽的瑩輝劃破天際,在無盡風沙裡,屬於十四日的月亮,無聲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