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鐵定是「沒有」。
在那本由系統給出的小說裡,這群魔修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過,他們一行人之所以前往大漠,是為了歷練除妖。
而「寧寧」出場的鏡頭少得可憐,全篇幾乎只出現在幾句話裡頭,因為——
腦海裡的字型漸漸成形,寧寧看清系統給出的語句。
[如今已入深夜,沙魅群起而攻之,一時間遮天蔽月、陰風怒號。
眾人皆是竭力相抗,寧寧驚懼非常,駭然奔逃之時,不成想被妖氣一卷,徑直落入身側深不見底的谷縫!]
[叮咚!]
[你知道怎麼做。]
「你是不是越來越放飛自我了?」
寧寧因最後那六個字冷嗤著笑出聲,抬眼望去,果然在不遠處的地面見到一條幽邃長痕。
想來系統之所以那樣急切地幫她,不但是為了指示逃離沙穴的路徑,也在把她特意引來此地。
墜下谷縫這件事兒,實在與惡毒女配的作妖行為毫不相干,然而它卻顯出了前所未有的急切,說明此事的意義非比尋常。
腦海裡交纏的思緒徐徐一轉。
寧寧已經明白了,在谷縫之下藏著什麼東西。
[立即前往谷縫底端。]
大腦裡傳來逐漸加深的陣痛,系統語氣極冷:[馬上。]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對不對?」
寧寧一邊往前走,一邊噙了笑地開口:「你別急,我自然會照做。」
對方很是冷淡,沒有回應。
她對此倒也並不在意,行至谷縫旁拔劍出鞘,在邁下右腳的瞬間,以劍氣馭動陣陣疾風。
劍氣橫生,極大程度緩衝了下落速度,白光映亮少女蒼白的面頰,寧寧下意識握緊長劍。
距離谷底已經越來越近。
她感受著周遭帶了血腥氣的疾風,深深吸了口氣。
寧寧原本的猜測很簡單,也很直白。
沒有所謂的「穿越」,她就是這個世界裡的「寧寧」本人,在一次又一次的輪迴中一遍遍重生,妄圖改變必死的結局。
她問那名魔修的第一個問題,是為何要特意殺她。
那人發著抖告訴寧寧,魔族欲要引裴寂入魔,從而破開兩儀微塵陣,她的死亡無疑是最好的引子。
按照這個解釋,似乎可以理解為,系統或許正如白霧所說的那樣,是她為避免死局,在自己腦袋裡特意設下的指引。
只要一直作妖作死,不讓裴寂對她產生任何感情,就能杜絕這場驚變。
但這個邏輯說不通。
其一,倘若她當真輪迴多次,每次都擁有記憶,怎麼會唯獨在這一輪丟掉所有對於過往的印象,什麼都記不得。
記憶越多,經驗越多,生還的機率也就越大。像她如今這樣稀裡糊塗地亂闖,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自己送進鬼門關。
更何況之前發生了那麼多九死一生的危機,系統都未曾做過提醒,反而含糊其辭,掩蓋所有與魔修相關的資訊。
這樣看來,比起正道修士,它似乎更傾向於站在魔修那一邊。
其二,若要阻止這場陰謀,可以利用的方法其實再簡單不過——
只要提前告知長老們魔界異變,讓仙門大宗處理此事,並將裴寂安置於玄虛劍派,以那群魔族的實力,絕不可能掀起任何風浪。
其三,當初在煉妖塔秘境裡,她捨棄裴寂奔向靈樞仙草的時候,無比清晰聽見了系統發出的一聲冷笑。
那笑聲裡顯而易見地帶了不屑與輕蔑,倘若系統當真是她自己的意識,絕不會做出那樣的反應。
其四,最為重要的一點。
她身為穿越者的身份,絕不可能有假。
賀知洲也來自二十一世紀,如果她一直在修真界土生土長,怎麼可能編造出與他所在的一模一樣的世界。
電腦電視冰箱空調,擺明了絕非古人能想象出來的物件。
這樣想來,摒棄掉這條思路,可行的解釋便只剩下唯一一個。
她與之前那個輪迴無數次的「寧寧」,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谷縫幽深,白光如火星四處迸射,寧寧收斂了劍氣,足尖落地。
她聞見濃郁的灰塵味道,在劍光下緩緩前行。
當時在紫薇境裡,化作白霧的劍靈告訴她,她身體裡突然多出了某個東西,或許可以助她渡過死劫。
寧寧當時理所當然地以為,對方是在指她腦海裡的系統。
可她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劍靈自然無法感應到所謂「系統」,她能察覺到的,唯有每個人的神識。
既然「多出了一個」,那麼在她的身體裡,就藏有兩個人的神識。
寧寧揚起星痕劍,在沉沉暗色中,見到一具四散的骨架。
「突然在她身體裡多出的東西」,哪裡是說系統。
分明是……她這個來自異世界的魂魄。
寧寧想起詢問魔修的第二個問題。
關於她身上的惡咒。
那人對此瞭解不多,支支吾吾告訴她,這種惡咒失傳多年,只知道是種竊命的法術。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年紀輕輕,卻承擔了難以想象的死氣與因果報應,恐怕過不了多久,便會不久於人世。
因果報應。
當初在鸞城的那家邪術小店裡,店主曾無意間透露,魔族有種替命的法術。
寧寧當時並未深究,如今想來,無非是轉接因果,以命換命。
為什麼系統從來都只讓她犯下惡事,卻不在乎後果。
因為只要心存害人的念頭,並做出相應行徑,她就自然承擔了那一份因果。
為什麼她腦海裡的「原著」劇情殘缺不全,時常與事實有所出入。
因為那個人輪迴數次,對於最初一世的記憶已經無比模糊。而要想利用替命之術,恐怕必須以最初的因果作為基礎。
為什麼她和賀知洲都身懷系統,功能彼此衝突。
因為她的「惡毒女配系統」根本就是假貨,或許靈感來源,正是賀知洲由天道所造的「磨刀石」。
原本的「寧寧」在大漠中不明緣由地死去,為掙脫死局一遍遍輪迴,卻事與願違,逃不開既定的命運。
終於在某次,或許就是上一次的輪迴中,得知了替命之法——讓另一道魂魄承受她必死的命運與因果,待得前者死去,再重新佔據這具身體。
輪迴數次的是那個人。
與白霧一遍遍交談的是那個人。
這場局最終想要救下的,也是那個人。
至於她,不過是讓那個人活下來的一塊擋箭牌。
什麼「假死脫身」全是謊話,一旦承受了必死的命運,她就必然不可能活下來。
寧寧繼續往前,在骨架身側,見到一本泛黃的舊書。
封頁上沒有字跡,她卻明白那是什麼。
當年真正的「寧寧」因妖物襲擊墜落此地,萬幸並未身死,還在陰差陽錯之下,發覺了一具隕落多年的魔族大能遺體。
以及一本寫有回溯之法的秘籍。
如今她已經找到回溯之法,因果迴圈迎來閉合之處,至此終結。
等待她的,唯有死局。
「你輪迴了多少遍?」
寧寧俯身將它拾起,垂下眼睫:「你曾經在輪迴裡入了魔,所以才那樣熟悉魔域地形和他們的每一個人,也才會與霍嶠那般親近,對不對?」
一陣風橫穿而過,如同淒厲鬼哭。
「我該叫你什麼?系統嗎?」
她本想低低笑一聲,卻沒了發出聲音的力氣,只能在心裡繼續道:「還是說……‘寧寧’?」
沒有迴音。
寧寧並不在意,輕輕扯了嘴角。
或許是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當終於知曉全部真相的時候,她並沒有預料之中的難過與絕望,停頓了好一會兒,再度用極輕極淡的語氣問:「繼承你的命數之後,我一定會死掉,對不對?」
回應她的,依舊是悠久寂靜的沉默。
忽然心口有什麼東西微微一動,一陣風掠過她耳畔,吹得耳垂髮癢。
寧寧聽見一道聲音。
不再是乾癟冷漠的機械音,而是同她一樣,柔和的少女聲線。
「……對。」
心裡有什麼東西恍然落地,意料之外地,她沒有哭泣或惱怒。
寧寧只是沉默片刻,彷彿壓在心口許久的巨石兀地崩塌,碎裂滿地。而她居然鬆了口氣,用更為尋常的語氣開口:「那些夢呢?關於霍嶠……你喜歡他?」
那聲音答非所問:「我以為你猜出一切,不會進入谷縫。」
寧寧翻開手裡的書頁,被撲面而來的灰塵迷得眯起眼睛。
回溯之法,陰年陰月陰日陰時所生之魂,於瀕死之際,以執念方可驅動。
真可惜,這道限制如此苛刻,原主恰好符合,她的生辰卻與之相去甚遠,無法讓時空倒流。
「那樣的話,我不是會因為違背系統指令,被你當場處死嗎?我死之後,你沒有用來替命的擋箭牌,大機率也會死掉——你以為我會選擇同歸於盡?」
寧寧的語氣平靜得不可思議。
她沉默好一會兒,抬手抹去眼角湧出的水滴。
「裴寂還在魔族的局裡呢。」
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裡,女孩握緊手裡的劍,終於輕輕笑了一聲:「就算我活不了……總得讓他好好活下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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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走了?」
霍嶠看著洞穴內的滿地狼籍,聽青衡自責道:「她不知怎麼掙脫了縛仙繩,劍法快得難以招架,我、我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就——」
「無礙。」
年輕的魔族君主卻只是笑:「她雖不見蹤跡……我們不還有人儡可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