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少出聲的林潯眨巴著眼睛看她,瞳孔裡綴了晶晶亮亮的微光,一本正經地說:「師姐為了那些士兵拼死的決心……也特別棒!」
寧寧臉皮薄,不動聲色往裴寂身後藏了一些。
在原著劇情裡,以遙遙領先的優勢奪得魁首的,理應是裴寂。
他在十方法會結束後,被不少弟子喚作「殺神」,原因無他,只因殺伐果決,在秘境裡憑藉金丹期修為,硬生生多次越級除魔,殺出一條血路。
可裴寂卻為了她,在試煉尚未結束時,便匆匆離開了煉妖塔。
如今的事態發展與應有的劇情完全不同,系統卻從未發出過警告……
它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寧寧想不出個所以然,忽然聽見鄭薇綺的聲音:「對了表哥,你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怎麼有空來陪我看望師妹?」
裘白霜抿唇笑笑:「我聽聞你終於通過學宮測驗,特意準備了驚喜。」
對哦。
鄭師姐正是因為通過了文試,才得以來到十方法會的。
說來也奇怪,大師姐一直秉持著「十年寒窗兩茫茫,看兩句,忘三行」的優良傳統不動搖。
據她自己所說,背書是一種享受,但她鄭薇綺不是那種貪圖享受的人,所以從不背書。
然而偏偏就是這樣,她其中一門課業居然拿了滿分,硬生生把總分往上拉了一大截,成功通過文試。
鄭薇綺兩眼放光,拼命點頭,本來已經做好了伸出雙手靜候紅包的姿勢,卻在下一瞬間表情僵住——
裘白霜道:「表妹所做文章奪得滿分,兄長喜不勝收,特從學宮長老手中將其求得,帶來鸞城共賞。」
鄭薇綺很明顯地嘴角一抽,整個人像卡了殼,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師姐少見地慌了神:「別別別!表哥別!畢竟是我的私人物品,這樣不好吧!」
她話音剛落,便見青年儲物袋金光一現,顯出一疊卷軸。
與此同時房外傳來賀知洲新奇的叫喚:「哇,屋子裡居然這麼熱鬧——要共賞什麼寶貝?」
隨著賀知洲探頭進來,寧寧才發現他竟然同裴寂一樣,也是渾身纏了紗布,左手被包得跟粽子似的,能去角色扮演木乃伊。
林潯低聲向她解釋:「賀師兄在煉妖塔受了重傷,應該是方才剛醒來。」
慘還是他們慘。
兩個惺惺相惜的惡毒反派遙遙相望,唯有淚千行。
裘白霜為了自家表妹的學業操心許久,如今終於苦盡甘來,聲稱要留給自己一份驚喜,將試卷傳給旁人閱讀。
於是那疊紙兜兜轉轉,落在了看上去最為亢奮的賀知洲手裡。
「是鄭師姐的文試考卷?」
他看得嘿然一笑,裝模作樣念出最頂上的題目:「咳——《伏妖記事》。」
「對對對。」
裘白霜眉頭一揚,露出與鄭師姐同款的招牌咧嘴笑:「聽說規定的文題就是這個,學宮裡那麼多弟子,只有薇薇拿了滿分。」
賀知洲連聲讚歎,嘴裡幾乎可以塞雞蛋,絲毫沒注意到鄭薇綺本人詭異的神色,用標準播音腔繼續往下念。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伏妖,是兒時在荒野中遇見了樹藤成精。
那藤妖身長數尺,咆哮著向我奔來,我像脫韁的野狗拼命逃跑,臨近絕望之時,突然見到一抹身形——
天哪!竟是我的表哥!]
——表哥!
簡直是意外之喜!
裘白霜聽得心潮澎湃,兩眼亮得堪比奧特曼射雷射,嘴角瘋狂上揚,繼續往下聽。
[表哥身為一個初出茅廬的符修,竟單槍匹馬匍匐在地不斷前行,像一條蠕動的大蟲,逐漸靠近藤妖!
原來他絞盡腦漿,為救我於水火之中,最終想出一條妙計:
藤妖的眼睛長在腦袋而非腳上,只要趴在地上接近,就絕不會被它看見了!]
那條毫無邏輯可言的「妙計」簡直神經病,忽略它不談,「絞盡腦漿」這種詞語實在過於恐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此時此刻的裘白霜仍是在微笑。
——雖然嘴角的弧度是向下撇。
林潯帶了幾分驚恐地看他,在小白龍的世界觀裡,這位滿頭白髮的表哥已經成了條絞來絞去的蠕蟲。
[緊接著便是陣法流光四溢,藤妖慘叫連連,在刺眼的白光裡,我望見一道被擊飛的身影在空中翻滾跌落,正是表哥!]
[表哥死了!]
乍一聽到自己的死訊,裘白霜一口氣差點沒順過來,瞪圓了眼睛拼命猛掐人中。
窒息前一刻,突然聽見賀知洲的又一道驚呼。
[「不!表哥!」
我的心好痛!我怒吼著朝他奔去,居然看見他翻著白眼直挺挺躺在地上,眼皮像泥鰍一樣上下翻飛!
表哥還沒死!]
文章裡的表哥在死與活的狀態裡來回切換,現實中的裘白霜也在氣到猝死與劫後餘生狂喜不已的心情中不斷進行量子波動。
為了慶祝鄭薇綺留他一條小命,裘白霜長舒一口氣,嘴角重新浮現起微笑。
他決定不去細細思考,什麼叫做「泥鰍一樣上下翻飛的眼皮」。
[表哥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噴血,眼珠子一鼓一鼓,都快被擠出來了。
他流著血淚握住我的手,嘶呵嘶呵地喘氣:「薇薇,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有生之年能見到你從學宮出師……否則我做鬼都不會安心,必然要去你們玄虛劍派飄搖遊蕩啊!」]
裘白霜已經真的開始猛翻白眼,嘶呵嘶呵瘋狂喘氣了。
賀知洲不愧是專業的,最後那句話被他念得陰森至及,頗有種幽怨不得志的氣質。
寧寧不由打了個哆嗦,倘若她是閱卷長老,恐怕會當場被嚇到後背發涼、把這份試卷就近火化。
——到頭來這段話才是整篇文章的重點吧!表哥到死都是文試得分的工具人啊!
[雨水打溼了我膚如凝脂的臉龐,我的眼淚晶瑩剔透,從燦若星河的雙眸裡無聲下落,途經美得令人心碎的顴骨和脆弱單薄的雙唇,在地上凝結成稍縱即逝的水花。
我握緊了粉拳,柔若嬌鶯的哭聲傳遍漫山遍野,哀婉迴旋不絕:「表哥,你安心去吧,我一定會通過學宮測試的!」
「通過學宮測試的!」
「測試的!」
……]
鄭薇綺這個恐怖的女人。
之前還把表哥形容成扭來扭去的大蠕蟲,然而描寫自己的時候,忽然就能靈活運用許多奇奇怪怪的形容詞,像在描寫言情小說女主角。
這回連賀知洲都念呆了,目露驚恐地望一眼她「美得令人心碎的顴骨」。
他猶猶豫豫好一陣子才道:「鄭師姐的筆下風骨,果然與常人不同。」
寧寧很是擔憂地打量裘白霜臉色,細聲細氣發問:「所以……表哥最後究竟如何了?」
她本以為上述內容就是極限,事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變得更糟糕,沒想到賀知洲目光朝下一瞥,竟深深擰起眉頭。
不對勁,很不對勁。
寧寧心感不妙,剛要出聲阻止,就見賀知洲緩緩張了唇。
[也許是老天保佑,表哥並沒有死去,那顆圓潤美麗的頭顱卻受到重創,讓他成了只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蔬菜人。
他曾經多麼意氣風發,如今卻永遠陷入了長眠。也許某天,當我拿著學宮文試的高分考卷去看他,他能如願以償地睜開眼。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表哥救了萬千百姓,那麼誰,能給他一次生的機會?]
何等跌宕起伏的文學大作。
前面已經夠離譜,居然還在最後來了場毫不要臉的道德綁架,難怪這份考卷能拿滿分,閱卷長老那叫一個苦。
賀知洲看得樂呵,肩膀笑得一顫一顫:
「鄭師姐,你是不是想說‘表哥成了植物人’?我只跟你提過一次這種我家鄉的病,沒想到你居然能活學活用,了不得啊!」
鄭薇綺仰面朝天,顫抖的嘴角勾出一絲淺淺弧度。
周遭的一切都那樣安靜,在這一瞬間,她成了個滿目滄桑的哲學家,不關心人類,只關心表哥的鐵拳。
裘白霜圓潤美麗的頭顱一動不動,目光犀利,直勾勾盯著她看。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這並不是什麼《伏妖記事》,而是《救救我的植物人表哥》。
偏偏賀知洲看不懂氣氛,還在繼續笑:「話說回來,鄭師姐,你不會真有個表哥吧哈哈哈!千萬別讓他本人看到啊,不然你就死定了!」
他原是用了開玩笑的語氣,可說完之後,竟無一人回應。
每個人的神色都是那樣悲憫,彷彿他方才不是在唸文章,而是當眾宣佈了某人的死訊。
在一片默哀般的沉寂裡,賀知洲似乎明白了什麼。
一道人影緩步上前,他聽見陌生的男音,來自那個從未見過的白髮青年:「在下溯風仙人裘白霜。」
對方說著一頓,隨即加強了語氣,一字一頓,聲聲撞在耳膜:「我就是她表哥。」
最後那兩個字,被咬得格外重。
賀知洲怔怔看看他,又懵懵望望鄭薇綺,腦子裡一片空白,哆哆嗦嗦應了聲:「溯風仙人球……白、白道友好。」
裘白霜忍住額頭上冒出的青筋,閉眼深吸一口氣:「我、姓、裘。」
「哥。」
鄭薇綺放棄抵抗,像條在岸上不斷吐泡泡的魚,她的眼淚晶瑩剔透,從燦若星河的雙眸裡無聲下落。
那句話,她已經說了太多太多遍:「答應我,別把孩子打死了,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