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霧氣一筆一畫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影,黑髮被河水浸透,溼漉漉貼在他未著片縷的手臂與腰間。

寬闊的頸肩線條流暢,向下則是淌著血的胸膛與小腹,腰身勁瘦,蒼白得過分。

裴寂感受到她的視線,身形顯而易見地陡然一僵,低垂了眼睫,死死盯在河面上。

他、他幹嘛要這麼害羞啊!

這本應是再正常不過的場景,卻因裴寂這個迴避的動作籠了層若有若無的曖昧氣息。

寧寧本來就有些緊張,如今更是覺得一股熱氣往頭頂衝,渾身僵硬得動不了。

他這樣……倒襯得她像是對美色圖謀不軌的惡人一般。

寧寧不露聲色抿了抿唇。

雖然她的確有被誘惑到。

等裴寂上了岸,最初那股彆扭的勁兒便悄無聲息消散許多。

受過傷的少年渾身帶著股血腥氣,寧寧讓他坐在河邊,從儲物袋拿了塊手帕。

「我聽白曄他們說,是你放心不下,執意要來崖頂找我和師兄。」

寧寧垂著腦袋,將浸了水的手帕在他脖子上輕輕擦拭,裴寂一低頭,就能看見她纖長的漆黑睫毛。

像扇子一樣,只需要輕描淡寫地一動,便能把他心口戾氣盡數扇去,只留下零零星星的酸澀。

她真是狡猾,明知他打定主意獨來獨往,卻總會在這種時候一步步靠近,讓他連氣惱都做不到。

「可這樣一來,你身上的傷口不就全部惡化了嗎?」

寧寧全神貫注地拭去血跡,用指尖點了點那道傷口旁的側頸:「是不是很疼?」

裴寂搖頭,悶聲反問她:「孟訣師兄呢?」

問完又覺得後悔,怎麼會講出這種沒頭沒腦的話。

「怎麼。」

寧寧笑了:「難道比起我,你更想見他?」

她說話時抬了頭,順著少年硬朗的下頜線條,一直望上他漆黑的眼瞳。

裴寂的眼眶還是有些紅,瞳孔則染了蛛網般的血絲,映著眼尾淚滴一樣的小痣,顯出與平日裡截然不同的迷離與狼狽。

他語氣乾澀地開口,淺粉的唇瓣脫了色,單薄如紙:「不是。」

停頓須臾,又啞聲道:「我只想見——」

他分明只想見她。

這個秘密被深深埋在心裡,寧寧永遠不會知道。

裴寂聽見她的一聲輕笑。

寧寧沒有追問被他藏起來的那個字,一邊繼續擦拭血跡,一邊緩聲問道:「你為什麼不高興呀?」

她用了故作疑惑的、噙了笑的語氣,沒有抬頭看他:「是不是因為我?」

裴寂沒做多想地應答:「不是。」

「真的?」

寧寧低聲說:「我還以為被你討厭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手帕,裴寂能感受到她指尖柔軟的觸感,劃過傷口時又癢又麻,牽引著尖銳的疼痛。

疼痛本應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感覺,卻因她的觸碰,讓他幾乎上癮。

裴寂稍斂神色,深吸一口氣:「我不會討厭你。」

他口舌笨拙,卻努力想要同她多說幾句話,被傷口上一道刺骨的涼意惹得輕輕一顫,聲線更加喑啞幾分:「無論如何,我都不討厭你。」

寧寧沒有立刻應聲。

她似是在心裡斟酌了半晌措辭,嗓音像碰撞的鈴鐺那樣清脆響起來:「那……你喜歡和我說話嗎?」

她說話時指尖用力,在他小腹上的齒痕旁輕輕轉了個圈。

疼痛像蔓延的火苗,裴寂下意識咬牙,不發出羞恥的聲音。

一個古怪的問題。

他像是投了降般無可奈何地答:「……喜歡。」

這兩個字被無比生澀地念出口,讓少年的耳根染上醒目粉紅,好似一汪盪開的水,無聲息地蔓延到脖頸與臉頰。

寧寧隔得那樣近,一定全都看在眼裡,她見他臉紅,會不會……覺得很可笑?

他正因這個念頭胸口一痛,耳邊又響起寧寧的聲音:「牽手呢?你也喜歡嗎?」

她的手指慢慢下移,已經來到他小腹。

裴寂渾身緊繃,僵硬得有如雕塑。

他的聲線同樣生硬沙啞,彷彿與耳根一樣,滾滾發燙:「嗯。」

「喔。」

她低著頭問:「擁抱呢?」

她步步緊逼,問得越來越曖昧,吐出的每個字都壓在他心頭上。

裴寂無路可退,故作鎮定的嗓音不自覺發顫:「……喜歡。」

寧寧停了好一會兒。

關於裴寂為什麼會不高興,關於他藏在心裡未曾出口的秘密,她似乎什麼都明白了。

坐在河邊的女孩兀地抬頭,視線與他匆匆交錯。

她的面上湧著緋紅,嘴角卻掛著笑:「真的?」

那道上揚的尾音像貓咪搖晃的尾巴,撓過他耳膜時,細細的癢在渾身血液裡倏地炸開。

腦袋裡只剩下岌岌可危的最後一根弦,裴寂看著她的眼睛,神智猶如被蠱惑,只能順從心意地答:「是。」

跟前的小姑娘朝他眨眨眼睛。

旋即一言不發伸出左手,握住裴寂凸起的腕骨。

在四散開來的霧色中,他看見寧寧再度低頭。

中指指節的那道陳年傷疤上,突然覆了層溫熱的陌生觸感。

那是少女柔軟的嘴唇。

周圍的一切聲響,似乎都因為她的這個動作而盡數消散。

萬籟俱寂裡,只有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腦海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亂不堪。

心口有什麼東西轟隆隆炸開,裴寂只覺得恍如置身夢境。

而寧寧垂著腦袋,看不見神色,仍是用聽不出起伏的語氣問:「這樣呢?」

他無路可退,潰不成軍。

喉頭不自覺地上下滾落,裴寂在漿糊一樣的思緒裡,居然只懵懵說了句:「血,髒……」

這兩個字沒說完,就遲鈍地懸在舌尖。

——寧寧欺身上前,帶著梔子花香氣,不由分說吻在他耳垂。

她的聲音貼在他耳畔,像一陣暖洋洋的風輕輕掠過。

止不住的戰慄有如電流,自耳根飛速蔓延,席捲全身的每一滴血液、每一根骨髓。

他聽見女孩耳語般的低喃:「那……喜歡這樣嗎?」

裴寂的耳朵肉眼可見變得通紅。

紅得好像只要再稍稍一撩撥,就能滴出殷紅的血。

當她的唇瓣與之觸碰時,能感到少年渾身上下騰湧的、浸了河風的熱氣。

可愛到犯規。「裴寂。」

寧寧笑意更深,後退一些凝視他的眼睛。

她開口時頰邊漾出兩個淺淺梨渦,聲線彷彿浸了梔子花的甜,讓他不由自主意亂情迷,無法抵抗。

心動得難以抑制。

寧寧的聲音同劇烈心跳一併響起,裴寂聽見一聲極輕的笑:「你是不是喜歡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