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正如寧寧猜想那般,幻境中的謝逾重傷身死,執念盡破,浮屠境便也到了盡頭。

此地種種皆是執念所成的幻境,接下來要面臨的,才是真正的六十二層。

以及被困於煉妖塔數十年之後的魔君謝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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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睜開眼睛,首先見到一片昏黑無際的天空。

這裡說不清是清晨或傍晚,天光若隱若現、似明似暗,當她從地上爬起來,聞見一股淡淡血腥味。

真正的六十二層沒有崇嶺那樣一碧如洗的穹頂,也見不到茂盛青蔥的幽林。

這裡雖說像是山野,卻充斥著極其濃郁的魔氣,林木盡數枯萎,看上去像是匍匐著的人類殘骸。

地上盡是沙礫和魔獸遺體,寧寧的背被硌得有些疼。

他們之前誤入幻境,如今應是被分散傳去了各處。她靈力不足,在這種處境中很是不利,若是突然遇見什麼——

這個念頭還沒完全冒出來,寧寧便聽得一聲低沉的獸嚎。

循聲望去。

一隻有她三個大的魔化野豬,應該有金丹上下的水平。

主人公們的秘境:機緣、法寶、秘籍、桃花運。

惡毒女配的秘境:受傷、逃命、被打臉、墨菲定理。

惡毒女配沒有光環,寧寧默默轉了個身。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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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曄獨自走在山裡,不時抬頭環顧四周。

這鬼地方黑得五彩斑斕,到處都是血腥氣和散不開的魔息,他連呼吸都不願,只想著儘快找到真正的謝逾,解決他後離開六十二層。

正值此時,耳邊忽然傳來一聲似曾相識的嗓音:「白曄道友……白曄道友!」

這聲音朦朦朧朧,讓他差點懷疑是山間精怪製造的幻術,然而晃眼一望,立刻抽了口冷氣——

在灰黑色的崖壁之上,居然鑲嵌了一個不斷閃閃發光的大頭!

仔細再看,原來不是大頭,而是整個蜷在崖壁孔洞裡的永歸。

眾所周知,在煉妖塔裡,每個人都會被隨機傳送到試煉地點的任意一處。

這「任意一處」的界定很是曖昧,有高山懸崖,也有溪邊湖畔,而永歸此時的處境……

他直接被傳送到了崖壁一塊凹陷的小洞裡,動彈不得。

這洞孔橫豎不過半人大小,被枯萎的樹叢掩映其中。

小和尚四肢扭曲成可憐巴巴的團,只剩下圓滾滾的禿頭被擠在外面,張嘴努力呼吸時,像罐頭裡的沙丁魚。

見白曄露出震驚之色,永歸淡聲輕笑道:「修佛是種態度,從不在乎外物,今日叢叢魔樹,令我想起師傅。」他像是來了興致,放空眼神,自顧自繼續說:「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模樣真是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樹野茂盛時,他在叢中笑。」

永歸說話時露了笑,上揚的弧度從嘴角一點點往外蔓延,搭配他彷彿被丟進滾筒洗衣機攪拌後的身體,莫名顯出幾分詭異。

白曄面如死灰,難掩受到的內心衝擊。

蒼天大地,聽見這段話的時候,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座屹立在綠蔭裡的寺廟,微風掠過,從滿目蔥蘢中突然冒出一個滿臉褶子的光頭老頭。

偏偏那老頭並不安分,跟地鼠似的探頭探腦,偶爾咧嘴一笑,春花與褶子齊開,一顆禿頭豔豔生光輝,又嬌又俏,讓他的眼睛、心靈乃至靈魂都在剎那間接受洗滌。

恐怖。

當初他們編造師門恩怨的時候,就應該讓永歸這和尚露上一兩手,保證把謝逾唬得神形俱滅,再也不敢相信愛情,從此遁入空門。

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浮上他心頭:梵音寺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哎喲我的天,俏也不爭春,他在叢中笑,我腦子裡已經有那個畫面了。」

天羨子笑得直哼哼,扯開嗓子叫:「寂如大師!你那乖徒永歸提到你了!」

他說話時扭了頭,輕而易舉便見到一名立在人群中的僧侶。

那和尚既不老也不俏,生得劍眉星目、輪廓硬朗,烏木般的漆黑眼瞳清澈如水,一束金光自他頭頂悠悠盪開,映亮古銅色皮膚。

然後耳邊傳來林淺的聲音:「哇,寂如大師的腦袋變成紅色了!好棒!」

曲妃卿亦是嘖嘖稱奇:「居然又轉瞬成了綠色!寂如大師竟能將大光明咒熟練運用至此,不愧是梵音寺最強。」

有其他梵音寺的長老補充道:「上回我們誦經時突逢夜雨、燈火盡滅,多虧有寂如師兄捏了個懸空訣,倒掛著浮在眾人中央,這才以大光明咒引出些許亮芒。」

寂如朗聲笑笑,精緻的眉眼彎起來:「過獎,過獎。」

天羨子很努力地想象了一下當時的畫面。

千百個和尚深夜誦經,遠遠看去,只能望見一顆亮晃晃的頭顱懸在天上,面帶微笑,頭頂不斷溢位佛光。

能把隔壁小孩嚇哭的程度,魔教都能被襯托得如白蓮花般清新脫俗。

作為佛家秘法的大光明咒被寂如當成了照明用的霓虹燈,紅橙黃綠那叫一個變幻多彩,長老們的據點淪為蹦迪夜場,晃得天羨子直眯眼。

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浮上他心頭:梵音寺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至於煉妖塔內,永歸的模樣實在可憐,白曄邊看邊哭,眼淚從嘴角流出來:「道友莫慌哈哈哈,我這就幫你把石壁打碎嘻嘻嘻。」

他說罷上前一步,在心底默唸口訣,然而還未發力,忽然聽見不遠處一聲驚呼:「快躲開!白曄!白道友!」

是寧寧的聲音。

永歸被卡在巖壁動彈不得,因此只能見到跟前小小的一隅景象。

他見到繞身而過的寧寧。

還有一抹飛速奔跑的巨大黑影,像是牛或野豬。

驚變只需要短短一瞬間。

白曄的表情永遠地停留在了這一瞬間,驚恐、絕望、以及放大到曾經兩倍大小的五官。

——只不過轉瞬須臾,白曄快到扭曲,快到模糊,竟像一隻衝飛而起的竄天猴,直接被那道狂奔的黑影頂到了遙遠的半空!

他的速度如此之迅捷,以至於人沒了,居然還能留下一道模糊殘影,仍然儲存著起飛前的音容笑貌。

那樣天真無邪,大大咧開的嘴唇略微撅起,發出無聲吶喊:「不——」

永歸沒忍住,哭得同樣好大聲:「哈哈哈鵝鵝鵝誒嘿。」

他沒有察覺的是,由於力道軌跡陡變,被年輕符修捏在手裡的法訣兀地一偏。

正好對著他頭頂。

寧寧好不容易擺脫追擊,見到白曄消逝的殘影時吸了口涼氣,還沒來得及救他,突然聽見噗嗤一聲響。

她不明所以地轉過腦袋,目露震驚。

——遠處那塊黑不溜秋的崖壁,竟然嘩啦啦噴了一大束血!

這不是最匪夷所思的。

令寧寧震驚到質壁分離的是,噴血之後山石碎裂,從石頭縫裡蹦出一個頗為熟悉的人影。

滿臉糊著血的永歸、像死魚一樣抽搐著的永歸、如嬰兒般散發著聖潔光輝的永歸……

竟然和孫悟空一樣,被石頭生了出來!

這種場景符合最基本的生理常識嗎?修真界的修士不應該都是胎生嗎?她也沒聽過永歸有什麼特別之處啊?

寧寧大腦宕機,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從心底往外冒。

也許在逃離浮屠境的那一剎那,她不幸進入了另一處平行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所有人都是從石頭蹦出來的,所以當永歸出生時,崖壁才會那樣痛苦地噴出血跡。

永歸小師傅是個難產兒。

在保大保小的艱難抉擇中,那塊碎裂的石頭選擇了後者,多麼偉大的英雄母親。

寧寧:……

寧寧面無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臉。

她整天都在想些什麼怪東西,小和尚很明顯是之前被卡在了石頭縫裡。

然後啪嘰一聲,白曄落在永歸身邊。

抽搐的死魚由一條變成兩條。

玄鏡之內慘不忍睹,目睹整場謀殺的長老們同樣瞠目結舌,滿場寂靜。

不知是誰問了句:「這……應該不算是‘自相殘殺’吧?需不需要把他們強制召出來?」

沒有人能回答他。

是誰殺了白曄,而白曄又殺了誰。

這是個千古未解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