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周倚眉哪曾想過會在這裡撞見他們,被夜裡的冷風一吹,不自覺掩唇輕咳幾聲。

三雙視線在恍如停滯的空氣裡驟然相撞,雖無任何言語,卻於無形之中滋生出暗潮洶湧。

寧寧實在想不通。

聽說謝逾帶領魔族攻破崇嶺後,周家人除了她以外無一倖存,而周倚眉雖然僥倖逃過一劫,處境卻是生不如死、蒙受百般屈辱。

那男人怨恨她當年的背叛與絕情,不但將周倚眉安置在廢棄別院居住,令其人人可欺,還將她的右手手骨折斷,堪稱身心並虐,連追妻火葬場都不用,把狗男人的骨灰揚掉也不足以彌補。

——如果按照古早虐文的狗血走向,周倚眉莫非還要真愛上謝逾不成?適合他的唯一結局,不應該是被做成人肉叉燒包餵狗麼?

不對不對,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三更半夜的,周倚眉為什麼會獨自出現在竹林?

寧寧正兀自納悶,身旁的裴寂神色淡淡開了口:「周小姐。」

周倚眉掩去眼底慌亂,向二人微微頷首:「裴公子、寧姑娘。」

以她的身份,謝逾不可能有耐心為之詳細介紹修士裡的每一位,她卻在用餐時細細記住了兩人的名字,修養可見一斑。

竹林中再無旁人,四野闃然之下,白裙女子稍作停頓,壓低聲音道:「還請二位對今夜之事保密……竹馬見我此般處境,於心不忍送來傷藥,如若被他知曉,恐怕又有無辜之人喪命。」

哦豁,出現了!總會在危難之際伸出援手,卻只能得到一句「你是個好人」的痴情男二!

寧寧注意到,她連謝逾的名字都沒提,用了一個「他」來代替。

「二位乃仙門弟子,定然懷存憐憫之心,還請憐恤我等——」

周倚眉話音未盡,便又皺了眉咳嗽起來,寧寧露出同情的神色順勢接話:「周小姐放心,我們定會保密。」

她這才抿唇一笑,面色蒼白地致謝:「時候不早了,我得儘快回房歇息,二位也趁早歸府吧。」

這位顯然沒有與他們繼續攀談的打算,寧寧卻挑眉喚了聲:「周小姐。」

周倚眉神色淡淡地扭頭看她,聽那劍修小姑娘情真意切道:「我也曾被師尊傷過,懂得你如今的心情——當年贈予謝逾傷藥與功法的人並非顧昭昭,是你對不對?」

她略微怔住,眼底顯出哀切之色:「陳年舊事,再提又有何用?無論我如何辯解,他都不會相信。」

這便是承認了。

這盆狗血真是純正入味,寧寧拼拼湊湊,根據看過的古早虐戀話本子,很容易就能還原出當年的整個故事。

出身嬌貴的大小姐與家養奴僕墜入愛河,由於家族管教甚嚴,哪怕尋得了傷藥與飽腹食物,也只能託付身邊的侍女帶給他。

屬於她的喜歡青澀又羞怯,好在少年與她情投意合。

後來便是二人約定出逃,卻不成想被侍女走漏風聲,周倚眉被下令禁足,謝逾則在家丁的棍棒之下只剩下半條命。

他自以為受了背叛,其實什麼也不知道。

例如那位小姐曾多麼小心翼翼地為他挑選藥材,再紅著臉交給侍女;例如她總會在擦肩而過之時偷偷瞧他,哪怕有時相距甚遠,羞怯的目光也總會兜兜轉轉落在謝逾身上。

想來打從最開始送藥的時候,顧昭昭就冒領了所有功勞,如今的周倚眉哪怕想要解釋,也全然找不出證據和理由。

真叫人搞不懂,一個魔君,一個妖族大小姐,生生用阿凡達的人設,活出了阿凡提的劇情。

這誤會一層套著一層,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玩俄羅斯套娃,連寧寧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心累,何必呢。

「我與他註定無緣,如今命如浮萍,也不知該往何處去。」

周倚眉思忖片刻,緩聲道:「以我如今的身子,大概活不了多久了。也不知在我殞命之後,能否引出他的半滴眼淚。」

「周小姐莫要傷心,此事說不定仍有轉機。」

寧寧頗為感同身受地安慰,言罷忽然話鋒一轉:「我聽聞周家乃世代傳承的妖修望族,謝逾功法皆是由此而來——想必周小姐的修為,應該也不低吧?」

滿月的瑩輝自雲層透射而出,女人眼中的悽愴與悲慟瞬間頓住。

而寧寧仍在面色不改繼續問:「不知小姐修於何道?符修、法修、亦或是……劍修?」

周倚眉站在竹林的陰影裡,雙目之間陰翳層疊,一言不發地與她對視。

良久,女人自唇角露出自嘲的淺笑,揚起被折斷的右手:「我已是一介廢人了,寧姑娘。」

他們之間的對話到此戛然而止,周倚眉神色哀哀地與兩人道了別。

眼見她的背影漸漸遠去,寧寧眸中的同情渾然消散,湧上些許玩味笑意:「你察覺到了吧?」

裴寂應得很快:「嗯。」

他們兩人都是劍修,對於劍氣格外敏感。因而當週倚眉最初現身之時,寧寧立馬就捕捉到了她身側即將消逝的一縷劍意。

冷冽清絕,幽邃無形。

周倚眉夜半出現在竹林裡的原因,恐怕絕非「竹馬送藥」這麼簡單。

寧寧意識到這一點,因此後來與對方的談話,兩人都在拼演技。

她裝傻充愣,周倚眉則全程哀切不已,似是對來日已沒了希冀,唯有在臨別轉身之時,才終於露出一點破綻。

有個問題困擾了寧寧很久。

既然無人知曉魔君謝逾的去向,說明他並非是為宗門長老降伏。這樣一來,倘若此地真是屬於他的幻境——

那將他擊敗並送入煉妖塔裡的人,究竟是誰?

察覺到那道劍氣時,答案便已經呼之欲出了。

身為一個正常人,家人盡失、自己被毫無尊嚴地囚禁在一方天地,真能拋卻前塵舊事,與仇人展開轟轟烈烈的愛恨糾葛嗎?

怕不是腦袋有什麼問題,建議左轉醫院腦科。

更何況周倚眉生而為妖,家族存有世代相承的秘籍功法,謝逾有的她都有,謝逾得不到的,她也能輕而易舉得到。

無論種族、天資還是後天教育,這位大小姐都要遠勝於他。

至於周倚眉渾身上下那麼多地方,謝逾之所以獨獨要折斷那隻右手……

寧寧眼皮一跳。

折斷劍客握劍的手,無疑是對她最大的羞辱。

夠狠。

虐戀情深,真是一個神奇的領域。

好端端的姑娘被百般折磨羞辱,淪為誰都能砍上一刀的拼多多,卻仍舊執著於愛與不愛,只要聽見一聲所謂「浪子回頭」的「愛你」,就能將前塵往事付諸東流。

要說整個故事存在的意義,或許只有展示人類擁有多麼頑強的生命力,以及聖母光輝如何照大地。

可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在垃圾堆裡撿男朋友?憑他蠢鈍如豬、憑他後宮三千,憑他那顆三級殘廢的小腦瓜萎縮得可憐,心頭一軟想去扶貧?

——才怪嘞。

何苦把人生全綁在無聊的情與愛,這種時候唯一想要做的,鐵定是為自己、為家人報仇啊。

寧寧把視線停留在白影消逝的方向,笑著踮了踮腳:「接下來或許有場好戲看囉。」

方才所見歷歷在目。

她彷彿仍能看見周倚眉轉身離去時,眼底湧動的一縷微光。

既不低微也不愁怨,在那雙黑瞳裡映著的,是一道決然劍氣。

以及毫不留情的凜冽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