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崇嶺之內,能製造浮屠境的唯有謝逾一人。
要說他會心存什麼執念,恐怕也只有在周小姐撒手人寰後終於正視自己的心意,從此被封入煉妖塔陷入自閉。
這劇情,真是跟買到的泡麵裡沒有調料包一樣,叫人無言以對。
——不對。
寧寧忽然眉心一跳。
既然崇嶺被山火毀去,無人倖存,魔君謝逾亦是再也不見蹤影,那將他送入煉妖塔裡的人究竟是誰?那場山火又是由何而起、因誰而生的?
她越想越糊塗,再定睛望向主人席位時,竟發現謝逾身旁的主母位多出了個陌生女人。
那女子小家碧玉、明眸皓齒,與鬱鬱寡歡的周倚眉相比,像是從死地入了人間,這會兒正滿眼笑意地抬起右手,往謝逾口中投餵糕點。
好,不愧是虐戀,果然沒有讓她和白曄失望,惡毒女配這不就來了。
鐵三角嘛,畢竟是最穩固的形狀。
寧寧對謝逾觀感極差,十分壞心眼地想,這兩人的姿勢像動物園喂猴,還是當著周圍所有遊客的面那種。
四周等待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她把視線從那三人臉上移開,這才發現裴寂不知何時移到了自己身後,默不作聲為她擋去洶湧而來的人潮。
他向來沉默寡言,自聽聞謝逾的事蹟後,許久沒出聲說過一句話。
寧寧只知道裴寂性格彆扭,猜不出他的所思所想,也不曉得這種時候應該如何安慰。
話說多了反而失禮,因此她只戳一戳裴寂手臂,輕輕問了句:「你還好嗎?」
他從胸腔裡發出低低一聲「嗯」,撥出的熱氣降落在她頭頂,悠悠打著迴旋兒。
寧寧抿了唇,伸出右手握住他袖口。
這是個代表了接納與安慰的姿勢,裴寂手掌稍稍一動,似是想要握住她手腕。
然而這番動作很快停滯在半空中,少年的右手藏在袖子裡,遲疑半晌,終是收了回去。
他想起孃親歇斯底里喊出的話:「你和他一樣,算個什麼東西?」
裴寂抬起烏沉沉的眼瞳,望向擂臺上的俊美青年。
魔族的嗜血與暴戾一脈相承。
若是他也淌有如此汙濁的血……那他究竟算個什麼東西。
正當此時,掌心裡忽然籠上柔軟的暖意。
寧寧站在他正前方,由於背對而立,裴寂看不見她的表情。
他唯一知曉的是,她許是看出他的放棄與遲疑,原本拽著袖口的手指順勢上抬,握在他手掌上。
先是一根柔若無骨的指節,指腹緩緩往下按壓,隨即整片肌膚貼合而下。
像水一樣,帶了絲絲涼氣,沒什麼實感。
明明她才是主動的一方,卻因為手掌太小,等完全貼下來時,反倒像是陷入了裴寂的桎梏之下。
他茫然無措地想,寧寧與其他人,也會做出這般動作嗎?
當她與賀知洲談笑風生的時候,與孟訣有來有往笑著交談的時候,被其它門派的弟子紅著臉詢問傳訊地址的時候——
哪怕只是見到這樣的景象,他都會情不自禁感到煩躁不堪。
不想讓她和別的男人太過靠近。
不想讓她……觸碰除他以外旁人的手。
心裡紛亂的念頭有如藤蔓瘋長,長睫下垂,掩去眼底翻湧的暗色濃雲。
裴寂任由她握著右手,緩緩向前一步。
他們兩人靠得很近,等他邁步上前,便幾乎把寧寧擁在懷中,彼此之間只隔了極其微小的距離。
女孩愣了一下,並沒有避開,抬頭看他時,傳來發絲間的花香。
「抱歉。」
裴寂面色不改,嗓音淡淡:「後面太擠。」
言下之意,這個動作並非他本意。
人群是個很好的藉口。
寧寧露出「我知道啦」的瞭然神色,與此同時臺上臺下的聲音嘈雜作響,不知是誰大叫一聲:「開始了!」
她也笑著低呼一聲:「裴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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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兒來的姑娘們大多並非出於本願,畢竟捫心自問,沒人會想陪在喜怒無常、性喜殺戮的魔族暴君身旁。
更何況,還有周小姐作為前車之鑑,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
可她們不得不來,謝逾下了命令,若有違抗,全家死光。
魔族本就不受待見,他行事又如此瘋魔,順理成章激發了不少女孩的逆反心理。
選妃現場一片陰雲密佈,扮醜的走過場的敷衍了事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殯儀館大隊齊聚一堂,湊到這兒來哭喪。
又一個形如軟體動物的漂亮姐姐跳完舞下場,謝逾怒不可遏,就差氣得在椅子上一彈一跳:「都給我認真點!下一個再不能讓人滿意,休怪我不客氣!」
寧寧向裴寂講悄悄話:「下一個正好撞在槍口上,估計有點難。」
她的話甫一說完,便神情稍凝,呆在原地。
鴉雀無聲的擂臺上,忽然金光大作。
一抹騰飛在半空的身影翩然而至,無比醒目的圓潤光頭散發著鵝黃光澤,在空中旋轉旋轉再旋轉,袈裟飛揚,金光四溢,好似一顆剛出浴的美蛋。
寧寧看得只想鼓掌,永歸小師傅把上場都做出了敦煌飛天的架勢,接下來的表演斷然不會叫人失望。
敬業,真是太敬業了。
他的雙眼與謝逾遙遙相對,那樣欲語還休、多情勝似無情,逼得後者一口糕點從嘴裡嘔出來,一邊翻著白眼直咳嗽,一邊啞著嗓子道:「這什麼玩意兒?」
「小僧永歸,願為魔君獻上一曲。」
永歸雙手合十,揚唇笑道:「還請魔君莫要嫌棄。」
謝逾的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行。」
臺下的寧寧卻是臉色微變。
以永歸小師傅的習慣,他口裡提到的「曲子」還能是什麼。
然而想要制止,已經來不及。
但見永歸凝神擰眉,自喉嚨裡發出一道低吼,繼而柔情出聲。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從最初到現在從沒有變,謝逾是我心中最亮的星一點。唵嘛呢叭咪吽,魔君的俏臉那麼地雍容,唵嘛呢叭咪吽,你的地位永遠都最重——喲!唵嘛呢,我只在乎你,叭咪吽,你何時才會懂!」
寧寧聽呆了。
超越當前十個版本的音樂理解,這是何等的天才,才能創造出佛教大明咒版電音說唱!修真界撿到鬼了!
臺下的眾人亦是呆了。
那和尚狀若瘋癲,嘴裡噼裡啪啦好似中了邪,在唸著的當口,眉眼逐漸變得猙獰不堪,口中白沫與火光齊飛。沒錯,火光。
——救命,好恐怖啊!他一邊口眼歪斜地念,嘴皮子一邊在噗嗤噗嗤冒火花啊!怎、怎會如此這般!
永歸的語速越來越快,快到嘴唇摩擦生火,四射的火星在半空勾連成片,凝聚成一顆小小愛心,正好對著謝逾跟前。
那畫面槽多無口,寧寧目瞪口呆,一個字都想不出來。
別問,問就是佛門高階弟子,不拘於世俗塵法之中。
火光連著白煙,模糊了其餘一切景色。在迷濛白霧裡,只能見到兩片上下翻飛的嘴皮,如同兩隻來到岸上的跳跳魚,在生命盡頭綻放最質樸的美麗。
一曲終了,四下無聲。
永歸微笑眨眼,靦腆地望向謝逾。
謝逾面冷心冷,好似經歷了一場人生洗禮,幽幽與他對視。
謝逾:「來人,給我叉出去。」
永歸滿臉的不敢置信。
以他的估計,這首精心創作的曲子唱出來,不說讓魔君哭著求他當太上皇,奪得後宮第一把交椅鐵定不在話下。
不愧是魔物,審美與常人天差地別,不可以尋常眼光來量度。眼看計劃即將作廢,小和尚匆忙與候場中的白曄對視一眼。
白曄朝他比了個「二」,意思是開啟備用方案。
於是在場所有觀眾,同時見證了另一幅令人震悚的畫面。
那中了邪的和尚陡然暴起,渾身劇顫、眼眶如瘋牛般浸著血光,躬身下俯之際,從口中發出狀若癲狂的自言自語:「你不留我?你不留我?你居然不留我?」
護衛拔劍而起、謝逾凝力以待,寧寧看得頭皮發麻,用傳音問白曄:「你們想做什麼?」
「我們的第二套方案,是打感情牌,求他把我們收入後宮。」
白曄無語凝噎,仰頭止住淚意:「話本子都是這樣寫的,只要‘渾身顫抖、眼尾微紅、無比卑微地呢喃’,對方就能夠回心轉意。」
寧寧:……
哦,那沒事了。
小師傅演得還挺像那麼一回事,雖然變成了「周身抽搐、雙眼血紅、無比癲狂地質問」。
或許是因為永歸卑微呢喃的模樣像極了殺紅眼的精神病患者,又或許是謝逾所剩無幾的耐心到了盡頭。
一陣悶響之下,小和尚消瘦的身軀騰空飛落,被魔頭的靈氣擊至擂臺下,口中火星共血花一色。
白曄大駭:「小師傅!」
「小僧已註定沒戲,接下來全看道友努力,你看那四周花花風景,是我贈予你的鼓勵。」
永歸深深吸一口氣,與對方的右手擊了個掌:「接下來……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