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洲之前說過,這魔物不具備實體,尋常方式難以將其斬殺。如今看來果然如此,即便伸出的影子被切碎一條又一條,它始終能很快生出新的暗影作為填充。
真是有夠難纏。
身邊已經越來越冷,她能感受到嘴唇不自覺的顫抖,一陣席捲了狂風的魔息洶湧而來,竟如同千仞颶風,將她一舉掀飛到半空。
忽然耳邊響起賀知洲的聲音:「寧寧!」
她冷得厲害,嗓音前所未有地沙啞,聞聲拔劍而起,淺淺吸了口氣:「知道啦!」
飛雪連天,暗夜茫茫。
在一望無垠的黑暗裡,寧寧聚氣凝神,磅礴靈力勢如破竹,劍光驟漲之間,不過須臾轉瞬,便掀起澎湃如浪的白光。
——長劍嗡鳴如龍吟,以風檣陣馬之勢,於暴雪中聚成數道冰牆。冰浪騰空,劍影如虹,身形纖細的少女揮劍而起。
一把巨劍在她身後的雪空裡驟然浮現。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真霄罕見地出了聲:「萬劍訣。莫非她想……」
鏡中已有三把長劍橫亙於半空之上,劍光粲然如星,而寧寧屏息蹙眉,星痕劍劃出一道細微弧度——
那三把巨劍竟爆發出灼目之勢,在天際盡頭,再度凝出數道恍如星河的白茫!
「這是……」
林淺一愣:「萬劍訣和劍光分化?!以她的修為單單使出一種都很吃力,怎會——」
「她這是傾盡全力在鬥。」
天羨子斂了神色:「但還是不夠。」
劍光分化講究離合分光之法,劍影重重、白光縱橫,然而即便如此,要想對付影魔,也還是不夠。
氣溫已經到了承受能力的盡頭。
寧寧嚥下湧上喉頭的腥甜,啞聲道:「賀知洲!」
話音剛落,玄鏡裡竟響起一道毫無徵兆的巨響——
影魔身旁的兩座雪山被巨力猛擊,剎那間雪花紛落。
「是賀知洲。」
曲妃卿的一顆心也隨之提起:「他的手裡……好像握了張風符。」
方才賀知洲以劍氣攻山,卻不似之前對付骨魔那樣引發劇烈雪崩。
由於劍上貼了風符,紛紛而下的大雪盡數凌空飛起,迴旋在疾風之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在瓊山上,形成了極其奇異的場面。
溫度持續降低,從天降下的暴雪幾乎填滿整個空間,放眼望去一片雪白,細細端詳,則是飛揚在狂風裡的點點雪粒。
整個視野裡都是純白。
忽有一道亮光穿過層疊霧氣與茫茫雪花,好似一把利劍,刺透混沌暗潮。
第二道、第三道……
無數紛亂劍光傾瀉淌下,一併刺入影魔龐然身軀,而在雪浪之間——
「咦。」
饒是天羨子也微微愣住,被玄鏡裡的畫面吸引所有注意力:「這是怎麼回事?」
長老們自然不會明白,何為「光的漫反射」。
為什麼雪會是白色。
並非由於所謂的「忘記了自己原本的顏色」,而是因為雪花由眾多晶粒組成,光線難以穿透,只能被反射。當它反射所有顏色的光,也就自然成了最為純粹的白。
因此在茫茫雪天,天空相當於飄蕩著數量眾多的反光體,各個方向、各個角度都存在入射光線和出射光線,猶如一面面鏡子,將光線漫反射到四面八方。
而當氣溫驟降、空中遍佈雪花之時,也正是漫反射最為強烈的時機。
同樣地,天空中用來遮掩陽光的重重烏雲,更是加劇了光線反射,將劍光凝聚在一方天地之下。
——影魔用來制約對手的力量,到頭來反而作繭自縛,成為了它最為脆弱的把柄。
於是大雪紛揚,寒流狂湧,劍氣激盪中,白光大作。
整個天空的雪花都籠上一層溫柔瑩白,隨即光芒逐漸擴散,來到昏暗無光的山巔、遼闊無垠的雪原,以及被暗雲吞噬的天邊。
細碎白光一串連著一串,自少女劍身升騰而起,瓊山之上,一時竟恍如白晝。
闊別了太多太多年的白晝。
寧寧暗自凝神,腦海裡無端浮現起來到這裡之前,在雪中見到的那幾抹士兵念靈。
他們仍保留著生前的模樣,年齡各異、身份千差萬別,卻在瓊山上一起穿上了軍裝,抱著酒罈促膝長談。
「我這人,生來沒什麼抱負,活了三十多年,也只是個殺豬的。」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說:「我就住在這山腳下,家裡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肉嘟嘟的,特可愛。說了也不怕你們笑話,其實我來這兒存了私心。那倆熊孩子整天聽些俠義話本子,我窩囊了一輩子,如果有人問起他們,他們親爹是個怎樣的人——就說殺豬?不成,沒面子。」
他說著喝了口酒,看不透心裡在想些什麼:「現在好了!他們能堂堂正正拍著胸脯說,嘿,我爹是個大英雄!」
「我、我只是個讀書的,前年考上了秀才。」
漢子身旁文文弱弱的青年接過話茬:「其實我不愛念書,一心想要參軍,今日來這裡,就是想為天下做些事兒……雖然好像沒什麼用。」
有人起鬨:「秀才可有娶妻?」
那人的臉一下就紅了:「尚未。我我我……我打算戰爭結束後,親自去她家提親。」
「聽說是他的青梅竹馬!」
他旁邊的漢子笑道:「秀才還給那姑娘寫了封信——誒,你給我們念念唄?」
於是年輕人抓耳撓腮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往嘴裡灌了口壯膽的酒,被嗆得直咳嗽。
他說:「葉姑娘,雖然從小在對門一起長大,我卻從未與你說過幾句話。你總說我膽小,今日所言句句屬實,還請不要笑話。
你一定不會想到,有人偷偷喜歡你好多年。每回看到你,我都忍不住臉紅紅。」
他原本是臉龐通紅地笑著在唸。
笑著笑著,眼淚卻情不自禁落下來,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
寧寧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他將說起天邊的月亮,房前的花香,那女孩就像春天落在他視窗的第一隻燕子,他有那麼那麼喜歡她。
他也會說起天下之大,凡人有如滄海蜉蝣,請原諒他的不告而別,恐怕再無相見的時候。
這個向來膽小的年輕人懦弱了一輩子,在生命盡頭的時候,終於勇敢了一回。
若是那女孩當真聽見,一定會笑著打趣:「噯,好肉麻。」
可這群將士註定沒有生還的機會。
這封情書,也不會有送達到姑娘手裡的時候。
「你們說,」不知是誰問了句,「咱們今日在瓊山做的這事兒,其他人能知道嗎?今後……還有誰會記得我們的名字嗎?」
「那都是以後的事情,與我們無甚關聯。」
玄衣女郎朗聲一笑,擦拭著手裡的劍剎令牌:「瓊山一戰,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本心,那便足矣。我泱泱世間,豈是魔族肆虐之地。」
無愧天地,無愧本心。
寧寧垂眸望去,只見得骨傀浩蕩,魔氣湧動。
當年那群壯志凌雲的人,怎就變成這般模樣。
怎能變成這般模樣。
雪光大盛,骨傀們猝然停下動作,空洞眼眶向上望去,看不出情緒。
而影魔劇烈掙扎嘶吼,修為陡降。
元嬰中期。
元嬰二重。
然後是——
臨界點。
就是現在!
寧寧瞳孔驟縮,須臾間劍光暴起,九把浮空光劍呈包圍之勢——
在坦蕩如白晝的亮色裡,猛然刺入邪魔體內!
哀鳴陣陣、死氣洶湧。巨大的黑影極度痛苦般扭曲成一團,身形漸漸淡去,化為轉瞬即逝的青煙。
骨傀們茫然抬頭,眼眶裡的渾濁魔氣無聲散開。
它們——他們終於不再是由邪魔驅使的死物。
覆蓋了整片天幕的烏雲翻湧不息,明麗如水的劍氣牽引出銀河般綺麗的璀璨星雲。
耳邊響起似曾相識的聲線,在遙遙山巔上,透過朦朧雪霧,她見到幾個半透明的身影。
是殘留於此的念靈。
瘦瘦高高的青年雙手做成喇叭狀,鼓足勇氣大喊:「我——我要娶葉姑娘!」
他身旁的女子叉著腰,嗓音清脆如鸝:「我要拯救蒼生,當大英雄!」
不知是誰哈哈笑:「你一個小女孩,當哪門子英雄——哎喲,你怎麼還打人!」
然後聲音越來越雜,隨著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寧寧凝神去聽,身旁的一切卻都漸漸模糊,變得不甚清晰。
忽有一陣鵝黃暖色自雲間溢開,她拭去嘴角血跡,久違地吸氣,抬頭。
雪依舊在下,只是比之前小了許多。
在漫漫長夜盡頭,是劃破整片天際的陽光。
「快看,太陽出來了!」
山巔之上,那個一心想成為大英雄的女孩放聲喊:
「瓊山的日出——好——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