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的力道強得超乎想象,但無論如何,骨傀前身畢竟只是靈氣微薄的凡人,哪怕身染魔氣,也絕不可能到達骨魔那般地步,擁有壓制金丹修士的力量。
寧寧出劍很快,長劍擊中慘白骨架時,洶湧劍氣擴散如雷霆,迸發出鋥然巨響。白骨應聲碎裂,於剎那間化作齏粉,融入雪中。
這場戰鬥結束得很快,賀知洲摸著被斬斷的髮尾心有餘悸:「好險好險,這玩意怎麼跟瘋狗一樣亂咬人?」
「不妙啊。」
許曳苦著一張臉,蹲在地上死死盯著骨架看:「這層塔裡究竟關押了什麼怪物?只是憑藉它散發的魔氣,都能培養出如此強大的骨傀……這裡真是五十層?」
他頓了頓,又好奇問道:「寧寧,你在做什麼?」
「被關進這裡的邪魔,都曾受到過各大門派的鎮壓,這位應該是深受重創、修為大損,所以才會在五十層。」
寧寧俯身低著頭,在各個骨傀的衣物中小心摸索,似乎並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東西,露出有些苦難的神色:「我想看看他們身上有沒有能證明身份和時間的東西,用來確定那魔物身份。」
她甫一說完,忽然手臂微僵,眼底浮現起些許亮色:「啊。」
許曳好奇心更強:「找到什麼了?」
他說著向下看去,在小姑娘白玉般的手上,見到一塊令牌。
那令牌染了血,很難辨別出雕刻的字樣,許曳皺了眉凝神望去,緩慢念出那兩個模糊小字:「劍——剎?」
這回賀知洲坐不住了:「劍剎?!」
周照亦是眼角一抽:「不是吧,劍剎?那這塔裡的豈不是——」
寧寧對修真界的前塵舊事所知甚少,聞言困惑道:「劍剎是什麼?」
「劍剎,是當年仙魔大戰之時的一支軍隊。」
賀知洲知曉她身份,當即耐心做了一番解釋,開口時難掩目光裡的複雜情緒:「之所以組建它,是為了對付魔君之一的影魔。」
寧寧點頭,聽他繼續講:「影魔修為高深、性喜殺伐,座下魔兵眾多,最為棘手的是,它本身並無實體,只是一道怨念極深的魔息,尋常手段根本無法將其打敗。」
賀知洲說著撓撓頭,懊惱地嘆了口氣:「那時大戰將近尾聲,仙門和魔界都傷亡慘重,由於修士稀缺,為抵抗魔兵,由凡人百姓組成了一支軍隊,名為‘劍剎’。」
許曳在一旁小聲補充:「其實就跟送死差不多。」
「幸有劍剎拖住魔潮,才為長老們爭取了時間,於瓊山之巔設下千光歸元陣法——影魔懼光,聽說唯有強光,才能讓它的實力稍微削減一些。」
賀知洲並未反駁許曳的嘟囔,繼續沉聲道:「凡人之力何其微小,大戰之後,劍剎也的確……全軍覆沒了。」
所以這些魔化的骨傀,其實都是當年與魔族戰鬥計程車兵。
「影魔居然被關押在五十層,這也太、太——」
周照是個有話直說的急性子,用力踢飛地上的一灘雪:「這不是坑人嗎!」
「別急,它實力大減,定然不如當年。」
寧寧把令牌放進儲物袋,抬眼望向遠處的蒼茫雪原。
原來這裡叫瓊山。
天上的雪花越下越大,彷彿永遠沒有停下的時候,而遠處的道路被黑氣吞沒,如同巨獸張開的深淵大口,只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不過究竟是不是自投羅網,沒到最後一刻,誰也說不上來。
寧寧輕聲道:「我們再往前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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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漫漫長路,是由白晝到深夜的漸變。
每向前一步,周遭景物都會變得更加黯淡,血腥氣也更重。
寧寧在雪與霧裡一直往前,竟在路邊望見數道半透明的人影,看樣子正是當年活著計程車兵,恍如大戰仍未發生一般,在雪地裡彼此交談或緩步前行。
「那是‘念靈’。」
賀知洲在一旁悉心解釋:「當已逝之人對於某件事的念想極為強烈,就會留下這樣的幻影,相當於當時的記憶重現。」
寧寧恍然地「噢」了聲,這東西相當於修真界的腦電波。
穿過時而浮現的虛影,等那股腐朽死氣越來越濃,寧寧忍不住服下龜息丹時,眾人終於來到瓊山盡頭。
他們這邊是積雪堆砌出的素裹銀白。
而目光所及之處,是霧茫茫一片漆黑。
多不勝數的骨傀盤旋於雪地之上,密集之程度,猶如聚整合片的黑壓壓一群螞蟻。
在骨傀的層層包圍之下、兩座相鄰高山中間的狹窄陰影裡,赫然懸浮著一團不規則黑影。
比起擴散開來的死氣,影魔周身的漆黑色澤要顯得濃郁許多。
它比寧寧想象中更為巨大,幾乎有整棟樓房那般高,渾身纏繞著無形亦有形的暗金鎖鏈,不知從何處發出陣陣嘶吼,震得山頭雪花倏然落下。
蠕動著的碩大黑影好似一個足以吞噬所有光線的黑洞,渾身散發著死亡與不詳的氣息。旁人哪怕只是遙遙看去,也能被強烈威壓與魔氣壓得心口發悶。
忽然那道影子微微一動。
四人一齊縮回巨石之後,很有默契地往後狂退。
「不行不行不行!我的老天,你們有沒有感受到那股威壓?」
周照兩股戰戰,猛拍胸脯:「還有圍在它周圍的那群骨傀——以那種數量,若是一鬨而散襲擊我們,咱就別想活著回門派了!」
劍修雖然好鬥,但也不傻。面對很明顯實力懸殊的對手,必然不可能魯莽硬上。
許曳亦是臉色慘白:「我怎麼覺得它還是很強?影魔現在是個什麼實力,金丹還是元嬰?」
賀知洲睨他一眼:「以那道威壓來看,元嬰中期。」
多麼痛的領悟。
三人皆露出了一言難盡的神色。
「欸,寧寧。」
賀知洲沒聽見寧寧的聲音,說完向身旁一瞥,居然望見她低著頭,正在細細看著張殘損的紙片:「你在看什麼?武功秘籍啊?」
寧寧搖頭,把紙片遞給他。
賀知洲將其接下,低低念出聲。
「你是天邊的月亮,房前的花香,春天落在我窗頭的第一隻燕子。
如果要問我有多愛你,就像鳥兒深愛藍天,池魚眷戀碧水,蝴蝶離不開花香,我願棲息在你的枝旁——啊噫!這是什麼肉麻東西!」
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沒看完便將它還給寧寧,一張臉皺成苦瓜:「是哪個小男生給你寫的情書?怎麼只剩下一半了?」
寧寧還是搖頭,聲音很輕:「是我在一位士兵身上發現的信,應該是寫給他中意的姑娘。」
自從瞭解真相,她便舍了「骨傀」的稱呼,將那些死去的怪物稱為「士兵」。
賀知洲一個愣神,不說話了。
寧寧把信小心翼翼收進儲物袋,心裡劃過一個淺淺的念頭。
可惜他沒有看完。
在那些叫人起雞皮疙瘩的情話後,那個人一筆一劃地認真寫:
[你總說我膽小怯懦,事實也的確如此。從未敢告訴你這些真心話,寫完自己都臉紅。
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邪魔臨世,萬民垂危,我輩唯有挺身而出,挽救世間於萬一。
蒼生之大,凡夫俗子不過滄海一蜉蝣,雖則能力微薄,卻也總好過逃避躲藏。
我從不說謊話,你是我心裡的月亮。
月亮啊,就應當掛在無風無浪的天上。]
賀知洲說,凡人的力量何其微小,所以劍剎的覆滅,是無法擺脫的必然。
可寧寧卻不這麼想。
當年計程車兵們明知前路十死無生,卻仍舊匯聚於戰場之上,一心報效蒼生,以血肉之軀為修士鋪平道路,扭轉戰局。
他們雖是凡人,卻也擁有無可比擬的決意與力量。
可到如今,那些心懷信念的、誓要擊潰魔潮的人們,自己卻成了被萬人唾棄的魔物,徘徊在無盡雪海暗淵,永不見天光。
想想真是不公平,這算什麼事兒啊。
大雪紛紛落,在一片寂靜裡,寧寧忽然開口:「你們有沒有興趣,和我試著打一打影魔?」
這句話有如一聲驚雷,周照瞬間把雙眼瞪得渾圓:「你瘋了?那可是當年令整個修真界聞風喪膽的大魔!」
寧寧面不改色:「但它如今只是元嬰中期水平。」
周照倒吸一口冷氣:「那也是元嬰中期!」
他是當真不懂,她是哪裡來的勇氣,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元嬰中期的魔,旁邊還附帶那樣一群密密麻麻的骨傀,以他們如今的修為,別說將它擊敗,恐怕連靠近都難!
「你們想啊,五十層,恰好臨界於金丹與元嬰之間,而這一層的影魔,應該是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可以擊殺的最強邪祟——換個方式來講,也是我們能得到的最高分數。」
寧寧悠聲道:「不試白不試,你們不想在十方法會奪得好名次啦?更何況就算失敗了,它被鏈子鎖在原地,我們照樣能趁機逃跑。」
這番話有理有據,還有點小小的誘惑力,許曳聽罷吞了口唾沫:「可我們四個,真能打敗它嗎?」
寧寧笑了。
沉寂的雪原裡光線寥寥,恰有一片雪花自她鼻尖落下,為少女的面龐映出淺淺瑩白。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眼底浮起一抹亮色:「我有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