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寧寧不動聲色走到他身旁,眼前的燈光黯淡下去,只留下朦朧影子。

「我——」

他沒想過會有人過來,往後稍稍退了一步。即便與寧寧相識了好一段日子,與她單獨相處時,林潯還是會覺得緊張:「我覺得這裡就很好。」

準確來說,他很少與誰單獨相處和說話。

寧寧靠在樹幹上,雙手背在身後,抬眸輕聲問他:「你在門派裡的這段日子,感覺怎麼樣?」

林潯不敢與她對視,低低「嗯」了聲。

他與裴寂一樣,都是在門派裡獨來獨往、格格不入的那一類。

但與後者不同的是,裴寂刻意將自己與其他人隔開,厭煩與旁人不必要的接觸;而林潯雖然有心認識更多的人,卻向來因為恐懼止步不前,把自己裹進絕對安全的繭。

他討厭這樣的自己,卻對此無能為力。

這裡的場景讓林潯想起童年時的那起意外。

他獨自墜入深淵,身旁是形如鬼魅的巨獸邪靈,而在下落的過程中,能見到遠處城市的火光。

那些光亮絢爛灼目,看上去近在咫尺,可當他伸出手,卻只能觸碰到虛無的泡影。

就像此時一樣。

鸞城裡燈火處處,連帶著玉霞山也染上點點亮色,可山林本身,其實是漆黑一片,沒有絲毫光芒的。

他不善言辭,似乎與寧寧之間形成了尷尬的沉默。

林潯一陣心焦,正努力思考應該如何與她搭話,忽然聽見寧寧的聲音。

她一直在笑:「對了,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

林潯茫然抬眸。

他們兩人站在寂靜昏沉的樹蔭之下,彷彿與外界的喧囂全然隔絕開。

身旁的女孩半低了頭,在儲物袋裡搜尋著什麼,一些光線從樹枝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小巧的鼻尖。

旋即寧寧揚起嘴角,一縷幽光照亮她白皙的指節。

龍族少年愕然睜大雙眼。

出現在她手中的,竟是那顆他心心念唸的夜明珠。

林潯呆呆地沒說話。

當年在那處深淵裡,他曾無比渴望有人能來拉他一把,也曾在絕望中期待能觸碰到遙不可及的光。

可一直沒有人來。

哪怕後來被救離了深淵,由於性情大變,除了家人之外,也不再有誰願意主動接觸他。

——他這樣麻煩,連說一句話都會害羞,無法信任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只能像根木頭呆在原地,孑然一身游離在群體之外。

林潯知道寧寧的財力情況。

這顆珠子能把她的小金庫掏空。

為什麼……即便如此也要買下來送給他呢。

「送給你,這次試煉一定要加油哦。」

寧寧站在光暈裡,抬眼向他笑笑:「以後一個人的時候,如果覺得害怕,把它拿出來看一看,就能想到我們啦。」

這裡本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卻因為她的到來驅散了夜色,籠上溫和如夢境的白光。

緊接著是屬於人類的氣息、溫度與聲音,極盡柔和地陪伴在他身旁。

林潯淺淺吸了口氣。

他覺得眼角有些燙。

「小、小師姐——」

林潯荷包蛋淚眼,白玉般的龍角整個都染了淺粉色,頂端輕輕晃:「等我們回了玄虛派,我把所有西瓜南瓜和黃瓜都給你吃,炒瓜皮也給你做,再也不會讓你去討飯了。」

寧寧噗嗤笑出聲,輕輕握住他手腕,把夜明珠塞到小白龍手心:「好哦。」

=====

鄭薇綺用整整一個月免費的話本作為籌碼,讓江肆以天羨子的身份,答應與悟靜練劍。

等眾人從玉霞山下來,恰好在廟門外撞見了他們。

還有黑壓壓一片的圍觀群眾。

不知是誰在遠處用二胡拉著《蝶舞》,在綿綿不絕的樂音裡,江肆面無表情,以看淡了生死榮辱的目光,與悟靜翩翩而立。

樂響,劍起。兩人踮起腳尖,提起劍邊,讓他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

每個動作都如同被放了0.25倍速,江肆墊腳,碰劍,旋轉,再碰劍。乍一看去,像極了一隻蹁躚飛舞的蝴蝶,跌跌撞撞,棲息在一根圓柱體大棒上。

有人好奇發問:「與悟靜小師傅練劍的那人是誰?」

「聽說是玄虛劍派的天羨長老。」

不知是誰出聲應和:「不愧是折服了整個鸞城的男人,這蝴蝶一樣的舞姿,好美。」

江肆無動於衷,仍是面無表情的死人臉,側身向前時,整個瘦弱的身體被悟靜一把捏住,高高舉起。

《蝶舞》在這一瞬間步入高潮,群眾們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

他旋轉,紛飛,旋轉,紛飛,以七仙女飛天的姿勢翹起蘭花指,任憑手中長劍劃出一道又一道亮光,最後身形一晃,在悟靜手上做起了超高難度的托馬斯全旋。

在場眾人歡呼連連,任誰見了都要由衷說上一句:「不愧是天羨長老,真是美得讓人心醉!」

好一場鄉村黃昏戀絕美二人轉,鄭薇綺剛要上前叫停,卻猝不及防聽見寧寧的聲音:「師姐,等等!」

她刻意壓低音量,彷彿看見了某種極為令人恐懼的事物,語氣裡滿是倉惶驚恐。

鄭薇綺心有所感,把視線從江肆與悟靜身上移開,望向不遠處圍觀的人堆。

在眾多由衷讚揚的鸞城百姓裡,站在最前面的青年身形高挑、面容俊朗,望著他們輕笑時,有如春風拂面。

除了他們的親親師尊天羨子,還能是誰呢。

不知是誰深情嘆了句,「鸞城有天羨,一舞傾城,再舞傾國」。

而天羨子笑得那樣和藹可親,每個字都動人得像是風裡綻放的野菊花,說話時朝他們無比慈愛地招了招手。

像個死不瞑目的鬼。

「你。們。幾。個。過。來。一。下。喲。」

=====

冒名頂替被正主當場抓包,這種事情實在有些尷尬。

好在天羨子念及明日法會,並未喪心病狂直接下死手,而是用異常溫柔的口吻告訴他們,北方的墓地最是便宜,等他的親親小徒弟完成試煉後出來,再與他碰面時,或許能用得著。

他笑得那樣溫柔,如同一位慈祥可愛的老母親,一行人感動得紛紛紅了眼眶,等回到客棧,已經入了夜半子時。

鄭薇綺很講從商的信用,老老實實按照約定,剛回到客棧,便賣給了裴寂一本《修真風月錄》。

那本書厚得像塊磚頭,硬得像把榔頭,往人身上一砸,準能砸出個大窟窿。

他接過後迅速將其收進了儲物袋,在與鄭薇綺道別之前,悶聲問了句:「師姐,我是從哪一章節開始出現的?」

「你?」

鄭薇綺是真沒想過,他居然會問出這種問題。

在她的印象中,裴寂陰沉孤僻,向來都是冷冷淡淡的,一雙眼睛裡彷彿只剩下劍意,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更別說這種天雷狗血的多角戀爛俗大戲,跟他簡直絲毫不搭邊,如今硬生生湊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奇怪。

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答:「你新拜入師尊門下,所以戲份比較少。直接翻到倒數第二章節,裡面就有你的第一次出場。」

於是裴寂道謝後回到房間,第一件事便是坐在床沿開啟那本厚厚的閒書,來到倒數第二章。

他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在見到自己名字時視線稍凝,耐著性子往下慢慢看。

他要找尋的段落就在不久之後。

裴寂薄唇緊抿,目光左右游移之時,下意識放輕呼吸。不知道為什麼,到了此時此刻,他居然無端生出幾分緊張與遲疑,心跳悄悄加劇。

[「那就是師尊新收的徒弟?」

寧寧斜倚門前,望著少年遙遙遠去的背影,自嘴角浮起一抹淺笑。

她目光深沉,有如等待獵物上鉤的捕食者,用舌尖舔過嘴唇:「模樣真可愛,是我喜歡的型別……你看他,像不像只小野貓?」

鄭薇綺懶懶道:「這是個刺頭,我看挺懸。」

「刺頭又如何?」

寧寧只是笑:「我好像,已經有些喜歡上他了。」]

之後便沒有了任何關於裴寂的描述。由於全書尚在連載,這段堪比路人甲的戲份,是他在目前《修真風月錄》裡的唯一一次出場機會。

「不是吧,我的親孃欸!‘小野貓’是個什麼稀巴爛的稱呼?還有那個‘用舌尖舔嘴唇’,這也太讓人難以接受了吧!」

這文章簡直是在把油膩的黑狗血直接往人嘴裡灌,承影對此嗤之以鼻,說到一半時看向裴寂,在短暫的一個愣神後,不由得尖叫出聲:

「裴小寂!你你你居然因為這玩意臉紅了?居然還在笑!老天,知不知道你的嘴巴已經要翹到耳朵了?」

可惡啊,這臭小子要不要這麼沒出息!

虧它還以為裴寂是開了竅,想借由這本書融入其他人的話題,然而萬萬沒想到,他之所以買下《修真風月錄》,只因為賀知洲對著寧寧提過短短一句,「我記得你對裴寂好像也有點意思」。

裴寂目光冷冷淡淡,毫不猶豫道:「沒有。」

承影仗著除他以外沒人能聽見,不服氣地大喊大叫:「明明就有!你就是想看看,寧寧喜歡你的情景會是怎樣!」

它說完後沒得到任何回應,靈體在識海中彈跳幾下,大概猜出裴寂的心思:「喲,不反駁啦?放棄抵抗啦?臉怎麼更紅啦?」

裴寂還是沒應聲,順勢往後一倒,上身仰躺在床鋪之上。

那本書被他用來蓋住整張面龐,旁人看不清神色,只能見到身形修長的少年人一動不動,握著書頁的手指因太過用力而泛起灰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微微一動,把《修真風月錄》放在腦袋側旁,然後整個人側過身去,再度看向那段小字。

幾縷凌亂的烏髮散落於紙頁之上,裴寂的瞳孔亦是漆黑,只不過沒有了平日裡的陰鷙與薄戾,帶著小心翼翼,以及不易察覺的怯意。

承影覺得這小子可愛又可憐,乾巴巴問他:「你要是真喜歡寧寧,幹嘛不直接告訴她?」

裴寂沒出聲,把大半張臉埋進枕頭,一言不發地伸出右手,觸碰在書籍紙頁。

紙張冰涼,帶著些許粗糙的觸感。

而他的食指慢慢移動,輕輕劃過話本子裡「寧寧」所說的那句話,好似觸碰著珍貴寶物,緊張得厲害。

[寧寧只是笑:「我好像,已經有些喜歡上他了。」]

寧寧說了喜歡。

喜歡他。

哪怕是如此蒼白的文字,當裴寂親眼見到時,耳根還是忍不住劇烈發燙。

雖然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那些只不過是可笑至極的假話,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被它吸引,不知第多少次,把那句話在心裡默唸出來。

心亂如麻裡,隱隱藏了幾分歡愉和欣喜。

「現在這樣就很好。」

鼻尖充盈著樹木的淡香,他看著那行字,眼底閃過一絲自嘲之意,終於對承影做了回應:「同門情誼……像我這樣的人,還能奢求更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