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寧寧一直覺得,自己的系統很不對勁。

說它智慧吧,每次都只會在釋出任務時叮咚一下,不但給出的劇情預測極度不靠譜,而且似乎並沒有合理的評判標準,哪怕她把劇情走歪了十萬八千里,也還是能順利通過。

但說它傻吧,就憑她和系統為數不多的交流來看,雖然這玩意脾氣很差不愛理人,但絕對具備一定的思維能力,能夠與人暢通無阻地溝通。

不過當務之急並非揣測其中貓膩,作為一個兢兢業業、對系統音深患ptsd的乙方,寧寧在聽見叮咚聲響後瞬間頓住,很快把注意力轉向腦海中浮現的字句。

她對於原著的具體內容已經記得不甚清晰,只能依稀想起大致劇情。

此時回憶起來,連寧寧本人也覺得十分驚異,這本書分明不是她中意的型別,自己當年卻能一字不漏全部看完。

《劍破蒼穹》作為一部大男主向升級流作品,全程重複著憋屈、升級與打臉的死迴圈,絕大部分劇情都是在秘境裡度過,講述裴寂如何殺出重圍,以震驚整個修真界的速度飛昇成仙。

而此時出現在她腦海裡的,正是第一輪法會結束後的劇情。

按照原著走向,裴寂身為寧寧水火不容的死對頭,自然不可能與她一同闖蕩秘境。

他一向獨來獨往、行事狠戾果決,於秘境之中斬獲無數令牌,一時間風頭大盛,引來諸多仙門長老青睞。

這種時候,自然就輪到了她這個惡毒女配出手。

原著那位寧寧從小生活在萬眾矚目的光環之下,立志要在法會中拔得頭籌,卻沒想到所有風頭盡數被裴寂搶去,自己沒能激起絲毫水花。

她早就對這個便宜師弟積怨已久,心中憤懣直至今日全部爆發,在裴寂療傷之時闖入房中,不但言語羞辱一番,還摔碎了他療傷用的仙泉。

言辭之惡毒,行為之兇悍,堪稱砒霜拌辣椒,又毒又辣。

這下完蛋了。

寧甯越看越覺得膽戰心驚,神識停留在最後一段話上。

[藥瓶破碎的脆響好似刀刃劃過耳膜,裴寂冷眼與她對視,漆黑瞳孔中暗潮湧動,盡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之色。]

真是每個字都叫人無比窒息,她還在猛掐人中深呼吸,就聽見耳邊冰冷如小布丁冰棒的系統提示音:

[請宿主儘快完成任務,按照既定劇情念出臺詞,並摔碎仙藥。]

寧寧這番怔愣很快被裴寂察覺,靠坐在床的少年輕抬眼睫,極快望她一眼後,眸光稍黯地伸了手,從床頭拿起裝有仙藥的瓷瓶。

「如果你覺得不方便,上藥之事,我可以自己——」

他的聲音很低,說話時藏好了所有情緒,與平日裡淡漠陰沉的口吻沒什麼區別,唯有尾音像條下垂的小尾巴,莫名有幾分失落。

「不、不是的。」

寧寧心裡又煩又亂,想不出合理解釋的辦法,偏偏系統還在用報喪一樣的語氣狂數倒計時,她情急之下只得破罐子破摔,念出腦海裡給出的第一句臺詞——

「就算奪得法會第一輪的魁首又如何?不也是個難堪大用的廢物。」

……嗯?

等等,好像不太對勁。

之前時間緊迫,寧寧只來得及把所有臺詞大致瞟上一眼,並不知曉每句話的具體內容。

如今親口唸出第一句,才愕然想起來:

不對啊,由於劇情走得一塌糊塗,連親作者都認不出來,這次秘境試煉的第一名,好像由裴寂變成了她本人。

那這句臺詞是……我罵我自己?

裴寂不明白她為何突然蹦出這種話,目光裡溢位稍許困惑與遲疑。

寧寧努力收好心底的錯愕,渾身僵硬地移動神識,來到臺詞第二句:「哪怕之前風頭再盛,如今卻靈力大損、什麼也做不了——你身上的傷,一定很痛吧?」

不對勁,這個走向不對勁。

明明這些全是無比惡毒的臺詞,可一旦換了主語……為什麼忽然變得像是瓊瑤劇裡的告白啊!

尤其是那句「一定很痛吧」。

如果處在原文兩人勢同水火的語境裡,這五個字念出來的效果絕對炸裂,配合一聲陰陽怪氣的冷笑,那叫一個無情嘲弄,分分鐘就能吸引來自裴寂的全部仇恨。

可現在……倒像是她在斥責自己無能為力,沒辦法為他好好治療。

才才才不是呢!垃圾系統毀人清白!這樣把臺詞念出來,好像她對裴寂懷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她明明一點也不擔——

好吧。

雖然她的確有那麼一丟丟擔心,但真的只有一丟丟。

寧寧從沒想過,自己會在某天念出惡毒女配臺詞的時候,羞到耳廓通紅。

「寧寧寶貝,何至於此啊!」

承影被感動得一塌糊塗,就差流下兩行屬於老母親的眼淚:「裴小寂,快去安慰她啊!怎麼會有這麼善良的女孩子,居然因為無法保護你而如此自責……我的心快要化掉了嗚!」

它說著望一眼床前的小姑娘,只見寧寧神情複雜、耳朵泛著淺淺粉紅,心裡更是一軟。

看她那破釜沉舟般的神色,能夠說出這番話,一定用去了渾身所有的勇氣,好青澀,好可愛,好令人感動。

如果寧寧能聽見它的聲音,承影一定會扯開嗓子大聲告訴她:「乖寶別自責!裴寂那臭小子不值得!作為法會第一名,你就是最棒的!」

寧寧從一個深淵踏入了另一個地獄,強忍著臉龐爆紅的衝動,繼續往下面看。

之前那幾句話,還勉強能在陰差陽錯之下讓人產生誤會,然而接下來的劇情卻徹底沒法圓了。

原主的一番冷嘲熱諷遭到裴寂的反唇相譏,一時怒上心頭,徑直從門口衝進屋內,奪過桌上仙泉狠狠摔在地上。

最為致命的是,她還當著裴寂的面,無比直白地喚了一聲「魔界邪祟」。

寧寧覺得要完。

她一個頭兩個大,眼看裴寂手握瓷瓶望著她發呆,暗自一咬牙,連聲線也不自覺變得有些啞:「把它給我。」

裴寂並不知曉她的內心糾結,聞言沒做多想,將瓶子遞上前。

「奇怪。裴小寂,你覺不覺得……寧寧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承影細細打量她的神色,若有所思:「從不久前起,她就一直盯著這仙泉看。」

裴寂自然察覺了這個貓膩。

自他從床頭拿起瓷瓶,寧寧的目光便越發沉鬱,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總是欲言又止。如今她接下了瓶子,更是一言不發盯著內裡的仙藥,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從未見過她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

正當疑惑間,忽然聽見寧寧的聲音:「不過是魔界邪祟——」

魔界邪祟。

他曾經在無數人口中聽見過這四個字,卻從未想過,這個詞語會由她親口說出。

此處唯有他們兩人,寧寧只可能是在指他。

裴寂心跳一滯,右手緊緊攥進床單。

而跟前的小姑娘垂下視線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氣後繼續道:「怎敢在十方法會造次!」

然後是嘩啦的刺耳聲響。

寧寧摔破了盛有仙泉的瓷瓶。

房間昏暗,四下幽謐。

陶瓷刺耳的碎裂聲與泉水傾灑在地的淌動聲一併響起,如同鋒利刀刃刺穿寂靜。

隨之響起的,還有一道淺淺抽氣聲。

這回不僅是裴寂,連寧寧也驚愕萬分地愣在原地。

她按照系統提示,根據原有劇情摔碎了瓷瓶,可在瓶身碎裂的剎那,狂湧而出的卻並非仙泉。

那液體無色無味,從外看不出絲毫端倪,濺射到她小腿的時候,卻如同腐蝕性極強的硫酸,在頃刻之間迸發出難以忍受的滾燙熱度。

隨即傷口之上魔氣四溢,淺淺黑霧好似無形的小蛇,伴隨著刺骨疼痛深入肌體。

「不好,仙泉被人替換了!」

承影收斂笑意,驚撥出聲:「裴小寂,快去——」

還沒等它把一句話說完,便見裴寂翻身下床,不由分說地把寧寧打橫抱起,放在他方才靠坐的床上。

寧寧的整個腦袋都是懵。

原著裡可從沒提起過這一茬,她理應摔了瓷瓶後大搖大擺離開房間,然而這不知從何而來的魔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