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一時半會兒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被許曳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嚇了一跳,趕緊將他扶起來,擦去嘴角血跡。
陸明浩頗為無辜,皺眉撓撓頭:「這小兄弟……是在幹嘛呢?這可不怪我啊,是他非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自己來捱打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神色一凜:「不好,周圍不對勁!」
「終於發現啦?」
不遠處傳來女子的淺笑,正是素問堂魏凌波:「此毒是我最新研製的寶貝,無色無味,被風一吹就能飛散到四周各處。」
她醫毒雙修,是出了名的怪脾氣,最愛在小黑屋裡埋頭研讀醫書,再自己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不過這次的毒,可絕不是什麼「小玩意」。
「一旦置身於毒氣裡,不但會全身無力,靈力也將漸漸封鎖,難以被使用。其實它的毒性不算很強,以你們的修為本不會受其影響……不過多虧了這些魔氣,讓它的功效起碼提升了五倍不止。」
她懶懶倚在斷裂的牆壁上,整個人瘦得厲害,眼眶則是十分明顯的黑眼圈,像是被墨汁染了顏色:「諸位是不是覺得……已經快沒什麼力氣了?只可惜我與師弟提前服用過解藥,無法體會此等快意。」
藥修雖然以妙手仁心著稱,在修真界裡卻也有一個人盡皆知的共識:無論如何,千萬不要輕易招惹藥修。一旦被盯上下了毒,連自己怎麼翹辮子的都不知道。
「糟糕。」
賀知洲嘗試著調動體內靈力,果然已經所剩無幾。那毒藥奇詭非常,似乎還夾雜了一些催眠的功效,讓他眼皮子不由自主地上下發顫:「連魔氣都在幫她,這分明是天時地利人和啊……咱們不會全部折在這兒吧?」
寧寧環顧四周,思索片刻後輕聲道:「我倒是有個法子,不知道有沒有用。」
她似是有些遲疑,簡單組織了一番語句:「根據物理學原理,當氣流經過拱形的上表面時,流速快壓力小;經過平滑的下表面時,流速慢壓力大。這樣一來,上下表面會形成一道壓力差,產生向上的升力。」
賀知洲聽得一愣一愣:「然後呢?」
「這是竹蜻蜓和直升飛機的升空原理,你覺不覺得,上拱下平的形狀,和我們的劍鞘很相似?」
寧寧拿著星痕劍,抬手伸到他眼前:「我們雖然靈力微薄,但騰空躍起和讓劍鞘旋轉這兩件事還是能輕易做到。這樣一來,就能把劍鞘看作飛機上的螺旋槳,拿著它旋轉升空時,必然能捲起巨大的劍風——」
賀知洲恍然大悟:「而劍風能把魔氣全部吹散,這樣毒的威力就很小了!」
許曳對那段原理雲裡霧裡,但還是勉強聽出了寧寧的大概意思,就是讓他們在空中不停轉動長劍,以劍風逼退劇毒。
「我知道了!」
賀知洲輕輕拍了拍她肩頭:「不就和叮噹貓的竹蜻蜓差不多嗎!你之前靈力耗盡,不宜出手,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許曳已經沒臉再看遠處的師姐,為了挽回自己在她心裡所剩無幾的形象,也立刻舉起右手:「我也來!人多力量大!」
於是在玄鏡內外,數十雙眼睛同時見證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奇蹟。
許曳與賀知洲同時將長劍舉過頭頂,催動體內僅存的靈力高高躍起,與此同時默唸劍訣,讓劍在手中高速旋轉。
這本來是毫無力道的動作,以他們目前的狀態,更不可能騰空飛行,然而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道道氣流聚攏迴旋之間,竟然有了顯而易見的上升之勢。
——兩人僅僅用了微不足道的靈氣,居然當真脫離地面桎梏,在雪白色氣流中緩緩升上半空!
「這——!」
天羨子一個激靈:「這是個什麼原理?」
但見長劍轉得越來越快,劍氣如同洶湧而來的颶風,從中央向兩邊四散而去。
魔氣與毒霧難以承受此等風浪,在嗡然如龍鳴的劍嘯聲中層層後退,直至消散殆盡,難以尋到一絲影子。
紅色的血霧漸漸褪去,日光久違地照在頹敗房簷上,這一隅之地終於得見天光。
「居然真的成功了?」
林淺看得目瞪口呆,心下一動:「那許曳與賀知洲——」
她說話時眼神上移,在見到空中的兩道人影時,不由得神色大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與此同時,寧寧同樣想到什麼,呼吸一滯。
他們之前只顧著生風除毒,卻忘記了一個最最基本,卻也最最嚴肅的問題。
當劍在高速旋轉的時候,他們的身體也會跟著轉個不停。
哪怕是劍修,也無法承受這樣毫不間斷的轉圈圈。
她好像,把賀知洲和許曳給坑了。
——劍身不斷旋轉上移,他們也在空中被甩來甩去,如同兩個在狂風中無所適從的鐘擺,用腳掌畫出一個又一個渾然天成的圓。
而如今隨著旋轉越來越快,兩人的身影轉瞬即逝,只能在遙遠天邊望見一閃而過的殘影,隱約能看出來是個人形。
寧寧:……
前所未有的超自然現象,弟子看了集體懵逼,長老見後全部沉默,整個修真界都震驚了,不看不是修仙人!
賀知洲與許曳竟然僅憑一人一劍,渾身扭動著旋轉上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實現了白日飛昇!此二子恐怖如斯!!!
林淺看得頭皮發麻,趕忙催促道:「快快快!快調出最高的視靈,看看他們兩人的情況!」
天羨子乖乖照做,落在玄鏡上的手,微微顫抖。
首先闖入所有人眼前的,是兩張雙眼緊閉、被吹得搖搖晃晃的大臉。
臉皮在狂風中左搖右擺,像極了套在骨頭上的布袋,被風掀開時,露出鮮紅牙齦和打著哆嗦的牙齒。五官已經看不清原本的模樣,無一不是被吹得口眼歪斜,恐怖非常。
地面上隱約傳來寧寧的聲音,滿帶著焦急與憂慮,清清脆脆地傳入在場眾人耳朵:「魔氣已經散了,你們快停下吧!」
可他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新的風暴已經出現,哪能在這裡停滯不前。
除了壓力差,自然界還存在著另一種強大且神奇的力量:慣性。
他們倆旋了成百上千個圈,早就暈暈乎乎意識不清,體內的靈力無意識外湧,引得長劍越轉越快。
賀知洲聽見她聲音,本打算帶著哭腔回覆一句,哪曾料到當場一陣噁心反胃,嘴巴一鼓,跟旋轉噴泉似的噴出一大口清水來。
好在修道之人能將食物轉化為靈氣,因而體內並無汙物,他如今的模樣勉強稱得上是「天女散花」,而非嘔吐物製造者。
這兩個孩子的模樣實在太慘,林淺看不下去,痛心疾首:「只不過是一場試煉,何至於此……!這就是劍修嗎!」
就連始作俑者魏凌波也不忍直視,罕見地被嚇了一大跳,怔愣著瑟瑟發抖。
閣樓裡其它門派的長老聽聞大事發生,紛紛聞風趕來,在見到玄鏡畫面的剎那,無一不露出異常震撼的神色。
於是在無數道注目禮下,兩人兩把劍,在越來越大的氣壓差下不斷升空,兩具身體劃出無比優美的弧度,伴隨著旋轉噴射的陣陣水花,一併構成了在場所有人難以忘懷的成年陰影。
不知過了多久,等體內的靈氣一滴不剩,兩團不斷抽搐的死肉終於從半空中飄然落下。
「師姐……別看,我髒了嗚嗚嗚,我好髒……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許曳徹底絕望,老眼昏花淚流滿面。一邊吐一邊哭,眼睛裡裝了水龍頭,嘴裡則噗嗤噗嗤往外冒清水,生動形象闡明瞭什麼叫「男人是用水做的」。
賀知洲有如行將就木,整張臉憋得像個碩大紫薯,顫顫巍巍深吸一口濁氣:「不要飛昇,不要飛昇,不要飛昇……」
「呃啊——」
他說話時眼珠子越瞪越大,用盡最後的力氣朝寧寧搖了搖頭:「飛昇是個彌天大謊,我們都被騙了……大氣層外邊……氧氣根本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