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裴寂並未收斂神情裡的自厭與自嘲,扭頭看向灰塵遍佈的牆角。在悶雷和暴雨的雙重夾擊裡,他聽見寧寧的聲音。

她的語氣居然稱得上是「輕快」,在開口前甚至短促地笑了聲,像是被夜風搖動的清脆鈴鐺花響:「哪有這麼可怕?」

裴寂一愣。

「雖然的確有很多魔修犯下過罄竹難書的罪行,但除此之外,魔族也有不那麼可怕的一面啊。」

寧寧的目光很認真,一本正經地說:「比如琴娘,情願付出一切,只為保全喬顏這個非親非故小女孩的性命;又比如祁寒,明明只要自行破開水鏡陣法,就不會被我們抓到任何把柄,卻為了保住同族的性命苦苦支撐,最後落得個失敗退場。」

她說罷停頓須臾,思索片刻又道:「哪怕是魔,也是有情的,並沒有絕大多數人想像裡的那麼兇惡。所以——」

裴寂聽見她的聲音清晰了一些,或許是因為寧寧把臉頰轉到了他所在的方向。於是少女清泠的聲線穿透層層風聲雨聲,啪嗒一下落在耳膜:「不要把其他人過分的話放在心上,裴寂。魔族血統又怎麼樣,你和我沒差。」

——她說了那樣大一堆話,原來是想要安慰他。

原著裡曾提起過魔族後裔的處境,無一不是如履薄冰、受盡歧視,裴寂從小到大沒受到過什麼肯定,身邊只有源源不斷的惡意與責罵。

但其實他與其他仙門弟子並無不同,同樣是意氣風發、涉世未深的少年人,心裡沒有太多彎彎拐拐曲曲折折,如同未經玷汙的白紙,純粹得過分。

至於此番來到秘境,靈狐族對魔修更是深惡痛絕。

喬顏曾咬著牙告訴他們,要與所有魔族不死不休;「琴娘」亦在閒聊時無意間提起,魔物生性殘暴,必然不會遵循善道,也不知當時裴寂聽罷,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寧寧的語氣雲淡風輕,裴寂胸口卻像壓了塊石頭,遲疑好一陣子,才抿著薄唇看向她。

夜明珠的光華柔和細膩,像潺潺流水靜靜流淌,穿行於雨絲、髮絲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絲之間,給女孩圓潤的杏眼蒙上一層瑩白亮色。

他們兩人站在同一件衣物下躲雨,由於身處狹小幽暗的空間,彼此的間隔自然也就微乎其微。

屬於寧寧的梔子香氣四散蔓延,伴隨了冷冷夜雨的寒涼,卻又隱約帶著她身上的溫和熱度。

像絲絲縷縷的線條交錯勾纏,與他的氣息交融在一起。

「不管怎樣,你和那些罪大惡極的壞傢伙都是完全不同的,沒必要把自己跟他們劃等號。」

寧寧說著揮了揮拳頭,信誓旦旦地抬起腦袋:「要是有誰再講你壞話,師姐會幫你好好教訓他——你自己也不要胡思亂想,知道嗎?」

她抬頭的時候,正對上裴寂的目光。

寧寧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目光。

漆黑瞳孔深沉得有如大海汪洋,內裡驚濤駭浪、暗潮洶湧,好像只需要望上一眼,就能將她吞沒其中。

這本應是極為危險的視線,卻又極其突兀地帶著濃郁的馴服與苦痛,除此之外還有許許多多複雜的情緒,她看得不甚明晰,呆呆愣在原地。

裴寂亦沒有移開視線。

他們隔得的確太近了。

不遠處就是震耳欲聾的雷聲與嘈雜雨點,這處頹敗的房屋角落卻安靜得有如時間凝固。

寧寧的腦袋卡了殼,恍惚間似乎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裴寂為什麼……要這樣看她啊。

不對不對,那那那她又是為了什麼,才要一動不動接下他的視線?

這個念頭甫一掠過腦海,寧寧一個激靈,立刻低下腦袋。

這種時候應該要說些話來緩解尷尬。

她本想用手掌捂住臉頰用來降溫,卻又總覺得這樣的動作過於明顯,擺明了告訴他自己在臉紅,於是只得低著頭,舌頭打結地低低出聲:「怎、怎麼了嗎?」

裴寂微微閉了眼睛,輕吸一口氣:「沒什麼……多謝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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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雷雨在不久以後漸漸退去,寧寧終於得以回到自己的小屋,與裴寂互道晚安後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可是睡不著。

和裴寂單獨相處的時候,總感覺怪怪的。

她性格外向、平易近人,很少有害羞的時候。拿個最淺顯的例子來說,要是讓她和賀知洲對視,就算彼此看得天荒地老,寧寧也絕對不會臉紅一丟丟。

可今夜被裴寂望的那一眼——

寧寧又想起他那時的神色,說不上來心裡是怎樣的感受,一頭埋進枕頭裡,在床上打了個滾。

裴寂對她而言,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寧寧又滾了回去,頭髮亂糟糟糊成一團。

不會吧。

要是非說有什麼不一樣,豈不就是……喜、喜歡?

寧寧雙目圓睜猶如死魚,在這兩個字浮上腦海的瞬間又胡亂一滾。

噗通直接摔下了床。

她心亂如麻,爬上床後依舊翻來覆去,最後只得安安分分縮成蝦米,用被子把身體和臉裹成一團,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入了眠,等第二日醒來,已是正午時分。

寧寧努力把昨晚的事情拋在腦後,和往常一樣起床穿衣洗漱,開啟房門打算與其他人會合。視線隨意一瞥,居然發現了意外之喜。

星痕劍不知被什麼人找了回來,仔仔細細地擦拭乾淨,用棉布包裹起來,端正立在她門前的房簷下。

寧寧被高懸的太陽刺得眯起眼睛,心口不受控制地猛然一跳。

究竟是誰在清晨尋遍一處又一處的森林與湖泊,然後把它洗淨包好放在如今的位置,雖然沒人說,她卻知道答案。

昨晚她不過十分隨意地提了一句星痕劍,沒想到裴寂會這麼快把它找回來。

寧寧俯身握住劍柄,果然在布料上聞見熟悉的木植清香,將它整個拿起來時,見到貼在劍身上的一張紙條。

少年人的字跡瀟灑如游龍,很是漂亮:

[劍給你,別難過了。]

是在說她夢見父母,醒來雙眼紅腫的事情。

——原來是想這樣來安慰她。

寧寧握著劍,心情很是複雜。

裴寂看上去總是對所有事情都愛搭不理,但其實全都記得。他擺明了對身邊的女孩都沒興趣,要是一直對她這樣……

那她就徹底栽了。

老婆失而復得,寧寧糾結成麻花的心情總算好了一些,正要拿起星痕劍出門,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許曳的叫喊:「不好了不好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等他跑進寧寧所在的院落,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各大門派的弟子們聞風前來,已經在村口撞上,這裡馬上就有一場大混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