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許曳點點頭,跟著喬顏走進她家。

屋子裡顯然很久沒有住人,積攢了厚厚一沓灰塵,喬顏一言不發地端詳著大廳,當視線拂過廳堂裡的木桌時,整個人不由愣住。

木桌被灰濛濛的塵埃染成了灰白色,在桌面中央,平躺著一封淺褐的信。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走上前,拿起信封抖落灰塵,一眼就見到三個醒目的大字:

給喬顏。

「是我孃的字跡。」

喬顏的聲音很低:「這是她的習慣,若是和爹爹因為族裡的事務臨時外出,便會在這裡留下一封信——可在之前的空間裡,我從沒見過它。」

「你娘不是好端端活著嗎!說不定她本來是留了信,但後來在大戰裡逃過死劫,就又把信封收回去了。」

許曳努力圓謊:「你要不要……把它開啟看看?」

他的語氣多少有點虛,然而話音剛落,還不等喬顏做出回應,不遠處便突然響起幾聲刺耳的尖嘯。

許曳匆忙扭頭,竟見到大門入口出現了成群的鏡鬼,十幾雙渾濁不堪的黑眼珠死死盯著他看,目光裡盡是令人遍體生寒的殺機。

「……糟糕,看來這地方是他們的老巢。」

劍訣定然無法解決這麼多鏡鬼,許曳凝神片刻,拔劍出鞘:「看來找不到你想要的灼日弓了。等解決它們,我倆就一起離開吧。」

隨著一聲刺耳咆哮,門口的鏡鬼傾巢而出,喉嚨裡發出的怪異聲響一串接著一串,匯聚在一起時,像極了骨骼被碾碎時發出的聲音。

許曳雖然拿著劍,卻並不打算將它們全部斬殺,只是依靠劍風與劍氣逐漸把鏡鬼逼退——

畢竟受到魔氣侵染的人與妖並非無藥可救,只要能得到合理醫治,總有一天會迴歸正常。喬顏與靈狐一族還有機會,他不能讓這個希望斷送在自己手上。

剎那間劍光四起,然而許曳雖然實力不俗,但總歸沒動殺心;

反觀鏡鬼,不但數目繁多、一擁而上,而且每一個都殺機重重,頗有要將他倆生吞活剝之勢。

許曳無法獨自對付這麼多敵手,理所當然地落了下風。

他在打鬥中無法抽身,很難顧及到身後的狐族小姑娘。只不過須臾的功夫,就有一個渾身是血的鏡鬼發現了這道空子,在凝視喬顏片刻後,猛地撲身靠近她。

許曳大駭:「當心!」

他心頭震顫,在電光石火間迅速轉身扭頭,本打算直接揮劍殺掉它,卻見到了意料之外的、從未想過的景象。

那鏡鬼跌跌撞撞撲向喬顏,卻並未加害於她——

有另外三個怪物也察覺她沒有太多還手之力,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朝喬顏靠近,在千鈞一髮的剎那,它適時出現在狐族少女身後。

或是說,它之所以靠近喬顏,正是刻意想為她擋下致命的進攻——

其中一個怪物的爪子,就那樣毫不留情地撕去了它一大塊血肉。

喬顏與許曳皆是一驚。

眼看其餘鏡鬼即將再次襲來,許曳暗自咬牙,將靈氣集中在長劍之上,默唸劍訣,用力一揮。

這一招蘊含了鋒利劍氣,勢不可擋地席捲夜色,靈壓如同滔天巨浪,重重將好幾個鏡鬼擊飛數尺之遠。

包括為喬顏擋下致命一擊的那個。

「喬姑娘,你沒事吧?」

許曳喘著氣看向喬顏,卻發現後者的視線並不在他身上。

她有些怔愣,目光幽暗得看不出情緒,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望著被劍氣振出很遠的鏡鬼。

它替她擋了那一擊,又被許曳的劍氣所傷,本應虛弱不堪、無法動彈,此時卻竭盡全力地撐起身子,在地上細細尋找著什麼。

喬顏心有所感,不顧許曳勸阻,大腦一片空白地慢慢靠近它。

在空茫的血紅夜色裡,月光像破碎的水滴般落下來,瑩潤剔透,為她照亮鏡鬼跟前散落著的物件。

那是一串幾近枯萎的千絲穗,被劍氣振得粉碎,成了一截一截的碎屑。

而它茫然無措地跪在地面,彷彿滿身傷痕都不存在,垂著腦袋,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一點點撿起來,輕輕放在手心之中。

鏡鬼乃魔族所化,醜陋畸形、無情無慾,只懂得不斷地殺伐與屠戮,不存在任何多餘的感情,也不會記得曾經認識的人。

更何況,喬顏與它理應是從未見過的。

許許多多藏在心底的疑問,都隨著那串千絲穗的出現迎刃而解。她站在沉重暮色裡,被不知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

喬顏總覺得晏清從不在乎她,想方設法尋找著他心悅於自己的蛛絲馬跡。

可少年人從來都是溫和又靦腆,就算被她搭話,也只會低下頭安靜地笑,很少說些話來應答。

後來經過大戰,兩人之間的關係就更加生疏。那時的喬顏想,不喜歡就不喜歡吧,等她出了秘境,準能遇上許多許多更好的人,她才不稀罕他。

晏清一定覺得她很煩。

從小到大隻有自己纏著他的份,晏清只會極其偶爾地站在某個地方,遙遙注視屬於她的影子。他們之間的距離那麼遠,遠到喬顏看不清他的模樣。

晏清從沒說過在乎她。

可為什麼……直至此刻,還要這麼竭力地、連性命都不顧地,保護那串早就枯死了的千絲穗呢。

「喬姑娘。」

許曳看出她神色有異,聲音小得難以分辨:「你——你都知道了?」

喬顏定定望他一眼。

她不傻,怎會察覺不出身邊所有族人的異樣。只是那個想法太過驚世駭俗,喬顏不願,也不敢接受。

然而隨著日復一日的相處,不對勁的細節也越來越多。

族人們的刻意疏離、母親記不起曾經的許多事情、詭異莫測的鏡鬼,徹底打破幻想的,是密室裡不翼而飛的灼日弓。

魔氣為陰,正氣為陽。

唯有灼日弓不會被水鏡之陣複製,既然神弓隱匿了蹤跡,那豈不就再直白不過地說明,她所處的地方是魔族所在的陰面麼?

此番下水,「尋找灼日弓」只是用來自我安慰的藉口,其實喬顏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來到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在不久前曾對許曳說,要來「找一樣東西」。

其實那並非灼日弓,而是某個人手腕上的千絲穗。

只要見到它,一切就都能明瞭。

她在過去的數年間與仇敵相伴,不辭辛勞地助他們恢復靈力,並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親手殺害了曾經朝夕相伴的族胞。

原來陪伴在身邊這麼久的,全部都是謊言。

那些朝夕相伴,那些夜談與微笑,還說要一起離開秘境,去南城看煙花……

什麼煙花和約定,盡是無法實現的假話,而她已然成了滿手血汙的罪人,犯下無法洗淨的罪孽。

「喬姑娘。」

許曳徹底慌了陣腳,手足無措地看著她眼眶陡然變紅,想方設法出言安慰:「你不要太傷心,狐族雖然受了魔氣侵染,但只要離開秘境好生修養——嘶!什麼聲音?」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席捲整個秘境的轟鳴。

許曳心下生疑,差點以為那位魔君殺了過來,等出門抬頭一看,情不自禁愣在原地。

「我、我的老天,喬姑娘,你快看天上!」

喬顏恍惚之間聞聲抬頭,透過房門,窺見一片狹窄的天光。

在下一刻,狐族少女亦是呆呆怔住。

夜色無聲沉澱下來,穹頂之上是濃郁的血紅與墨黑,一切本應當渾濁幽暗,見不到絲毫亮色,可那天空正中央的月亮卻突然迸發出無比璀璨的白光。

光暈不斷掙扎,竟引出一道道不斷碎裂的裂痕,每道裂口都以中央一點為圓心,朝四周如同絲線般細細散開。

好似夜風吹落滿天繁星,星如雨下,在深黑幕布上綻開一朵朵圓形的花。

「師兄,天邊有異。」

秘境之中,明空從洞穴裡探出腦袋,抬手遮住刺眼的亮光,一顆滷蛋狀光頭被照得發亮:「有股巨大的靈力被迫散開了。」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明淨坐在地面上,雙手合十,語氣毫無波瀾:「定是不知何處又起了殺伐……只是秘境中諸位弟子,何人能有如此磅礴的靈力?」

「雲師姐,你快看!」

在山間一處不易察覺的山洞裡,林潯同樣仰起腦袋,頗為好奇地睜大眼睛:「那是什麼!」

雲端月掀起厚重的藤蔓,安靜站在他身旁,細細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柔聲應道:「好像煙花啊。」

「煙花?」

林潯聞言咧開嘴角,眼底的笑意與亮色更濃:「真的好像啊!」

「陣法已經在逐漸碎裂了。」

寧寧坐在水潭不遠處,身邊是一襲黑衣的裴寂。祁寒被五花大綁,為了不讓求饒聲惹師姐心煩,裴寂毫不猶豫將他丟在了瀑布旁,與嘩啦啦的水聲孤獨做伴。

「像不像是一場煙花?」

寧寧已經沒了力氣,連說話和睜眼都格外吃力,只想什麼也不想地睡上一覺。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道輕柔的風,緩緩落在少年耳邊:「送給你哦,就當作是……裴寂捨身救我的獎勵。漂亮吧?」

他們坐得很近,如今寧寧毫無徵兆地突然入睡,在整個身體往前傾倒的剎那,便被裴寂小心翼翼地輕輕接住。

他幾乎沒用什麼力氣,在極其短暫的遲疑後,將她朝自己肩頭挪了一點。

然後又挪一點,直到寧寧的腦袋穩穩當當靠在他肩膀上。

承影又哭又笑,在他腦海裡翻來覆去地伸胳膊蹬腿:「裴小寂,你終於長大了,媽媽我好欣慰啊!」

裴寂:「安靜。」

在漫天綻開的星光之下,裴寂微微側過頭去,視線正對寧寧面龐。

他見到少女小扇子一樣纖長的睫毛與圓潤小巧的鼻尖,她像是夢見了開心的事情,在睡夢中無聲地輕笑。

裴寂不動聲色地將視線移開。

再低頭時,嘴角帶著與她相仿的、靜靜上揚的弧度。

「天邊怎會出現這般異象?」

而在廢棄的老宅中,許曳被震撼得失了言語,喬顏則藉著滿天光華,開啟被攥在手裡的信封。

那是她孃親的字跡。

[吾兒喬顏:

見字如面,切勿掛念。

當你看見這封信,我們與魔族的戰鬥應該已入尾聲。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只是狐族已近生死存亡之際,總得有人為此而站出來。

若要擊垮魔族,需以我們體內的全部靈氣為引,這是一場非生即死的賭局,將你剔除在外,是我身為母親的最後一點私心。

這世上除了秘境,還有許許多多你未曾見過的景象,南城的水鄉,京都的樓宇,仙道之上厚積的雪與雲。

倘若我們無法再見,那便由小顏代我和爹爹一併去看看吧。

無論結果如何,爹爹與孃親永遠愛你。

對不起啊,明明早就約定好了,卻不能陪你離開這裡,一起去看場煙花。]

字跡被滴落的淚水漸漸暈溼,變成模糊不清的墨團。

鏡面之外,喬顏深吸一口氣,仰頭望向被亮光映照得恍如白晝的夜空。

鏡面之中,魔族女修用盡體內殘存的氣力,最後一次抬起眼睫。片刻怔愣後,自眼底溢位一抹噙了水光的笑。

在明鏡的正反兩面,兩處近在咫尺卻最為遙不可及的地方,所有人眼前所見,皆是同一幅景象。

鏡面碎裂出片片裂痕,自天邊的一點逐漸擴散,好似蛛網千千結,迅速擴散至整個天空。

由白光織成的繁花千姿百態,無比絢麗地綻放於穹頂之上,伴隨著裂痕出現時的轟然巨響,虛妄得不似真實。

當它們一束一束地綻放,漸漸填滿夜幕的時候,星痕劍劍氣也隨之爆開,牽引出綺麗灼目的雪白流光。

猶如一場真正的、被整個世界注視著的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