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顏稀裡糊塗地被許曳帶出聚落,直到現在也沒明白他的用意,眼看距離瀑布越來越遠,忍不住掙開他拉著自己袖子的手,匆匆停下腳步:
「你口口聲聲說要給我看一樣東西,可我們究竟要去往何處?那東西又是什麼?你為什麼如此支支吾吾?」
許曳被她的三連問當場問住,一時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賀知洲把魔君徑直拉出大門後不久,聚落裡的魔族們便隱隱有了蠢蠢欲動之勢。他們雖然體弱,但若是一擁而上,僅憑許曳的一人之力也必然不敵。
更何況……喬顏對所有秘辛一無所知,若是撞見那些殺氣騰騰的魔修,恐怕同樣凶多吉少。
許曳雖然一直生活在師門和師姐的保護之下,平日裡不大擅長與人相處,卻也明白,自己應當盡全力保護她——
這其中不但包括喬顏的性命安全,同樣重要的是,絕對不能讓她知曉事情的真相。
身處陣法之中的其實是他們、水鏡另一頭的鏡鬼全是狐族所化,他身為一個局外人,在得知此事後都呆愣許久,更不用說喬顏。
——畢竟對於她來說,曾經發生過的一切無異於親手屠戮族胞、與擁有血海深仇的死敵朝夕相處,無論放在誰身上,在得知真相的瞬間都會瞬間崩潰。
許曳心知聚落裡待不得,只能匆忙前往喬顏的住所,隨便胡謅了個理由將她帶出。也許是他們倆的運氣不錯,那些魔修一直沒有追上來。
「我、我這不是——」
他不擅長騙人,上回與賀知洲團伙作案哄騙霓光島的柳螢,就已經承受了莫大的心理壓力,更不用說當下的局勢還如此緊急,事關他們兩人的生死存亡。
「我這不是在找寧寧他們嗎!」
許曳被逼急了,腦袋裡的話不經思考就一併蹦出來:「他們說找到了和灼日弓有關的線索,約咱們在這附近見面——怎麼連一道人影都看不到?」
喬顏眉心一動:「灼日弓?」
這丫頭似乎終於被緩下來了。
許曳如遇大赦,毫不猶豫地點頭:「對對對!就是它!」
他原以為喬顏會就此安靜下來,不成想她竟微微皺了眉頭,低頭思索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開口:「他們應該不會找到灼日弓……我大概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許曳的笑容僵在臉上。
神智恍惚之間,他聽見喬顏清澈的聲線。
「弓箭只可能被靈狐或是魔族拿走,我們可以以此為基礎做出假設。」
她說得一本正經,毛茸茸的雪白色耳朵隨著思考悠悠晃動:「若是靈狐一族,沒有理由不把它公開出來對付魔修,更何況我的族人們身體虛弱,絕不會有能力戰勝火凰。」
許曳:……
許曳呆呆地聽她繼續講。
「這樣一來,就可以把嫌疑全部鎖定在那些魔修身上。他們如今雖然被困在水鏡之中,卻並不代表之前不能盜走灼日弓。」
喬顏越說越快,目光定定地望著他:「他們一定在大戰之前就通過某種見不得光的方法,偷得玉佩拿走了弓箭,本想利用它徹底消滅靈狐一脈,沒想到被我們搶先一步動手,封印在陣法中。」
許曳:……啊?
「所以灼日弓一定在魔族手上,就在水鏡的另一邊!」
這叫什麼,推理全錯,結果卻是對的,灼日弓的的確確在陣法那一頭——
可那邊的並不是魔族啊!
許曳聽得心情複雜如麻花,眼睜睜看著喬顏的目光越來越堅定,甚至帶了幾分決然之意,很是認真地告訴他:「許道長,我早有計劃,打算今晚前往水鏡的另一邊,看看能不能把灼日弓拿回來。」
「不不不、不好吧!」
許曳沒想到這姑娘會如此拼命,為了灼日弓和狐族連命都不要,聞言趕緊接話:「你勢單力薄,一個人前去未免太過危險,不如先與我一同找到寧寧他們,大家再共做商議。」
喬顏正色看著他:「可你不是與他們失去聯絡,這麼久了也找不到人麼?」
許曳被噎住了。
偏生她還有話說,每個字都講得義正言辭、不容反駁:「我娘為了支撐水鏡陣法,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我必須儘快行動。更何況魔族之地兇險萬分,這是靈狐族的事,我不能讓你們冒險,一個人去就夠了。」
可你真的真的不能去啊!要是在那裡見到了與你親人相似的鏡鬼——
許曳不敢往下想,急得一個頭兩個大,被人生的車輪輾來輾去,差點就委屈地落下眼淚來。
「你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喬顏頓了頓,以為他是在為自己擔心:「此番下水,我只是去對面探查情況,試著找一找灼日弓的去向。孃親還在家裡等我,我不會自討苦吃,不自量力地與他們發生衝突。」
——可家裡那位已經不是你孃親了,她才不會等著你回去!
許曳還想死皮賴臉地繼續勸她,若是行不通,那便直接來硬的,動手將喬顏擊昏,事後再隨便找個什麼理由搪塞。
他已經想好了所有的計劃和步驟,沒想到剛張開嘴唇,話音還沒從嗓子裡跳出來,就見得喬顏身形一動。
「我會盡快回來的!」
她動作敏捷,束起的長髮被風高高吹起,在混沌夜色裡抬起頭時,眼底劃過一抹亮色:「許道長不用擔心我,先去與其他人會合吧!」
她身後就是面平緩如鏡的湖泊。
許曳關於鏡面世界最後的記憶,是少女縱身躍入湖泊時勾勒出的流暢弧線,以及喬顏消失在視線之中的飄搖白衫。
而他頭腦發懵,不顧一切地隨她跳入水中,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窒息感後,見到猩紅如血的湖水,以及一個漆黑昏沉的漩渦。
他應該是墜入了那道漩渦。
否則再睜開眼時,不會見到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
蒼穹渾濁不堪,氤氳著黯淡的烏雲與薄煙,明明已經入了夜裡,天邊卻十分詭異地殘存著猩紅霞光。
迎面而來的是腐朽腥風,魔氣久久不散,幾乎凝聚在每一處角落,讓他感到有些噁心。甫一抬頭,便見到枯敗殆盡的老樹殘枝與四處散落的動物屍骸。
許曳之前還曾納悶過,既然兩族爆發過那樣一場不死不休的大戰,為何秘境裡還會鳥語花香、看不出絲毫戰爭的痕跡,原來一切盡是虛妄假象。
久居於鏡中的人,終於來到了真實的世界。
一個充斥著死亡、異變與殘酷真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