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依我看,這女人演著演著,還真把自己給陷進去了。」

又是另一道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裡如同浸了毒意,盡是嘲弄與鄙夷:「不但把自己救命的藥送給我們,求著保住她那‘女兒’的性命,今日甚至為了助那狐貍逃脫,向相識多年的同族出手……醒醒吧,你從來不是什麼琴娘!」

原來是這樣。

寧寧聽見自己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許許多多無法明瞭的秘密,在此刻豁然開朗。

所以琴娘才會那樣虛弱,明明得了喬顏那麼多天靈地寶的滋養,卻依舊連站立起身都是個問題;所以喬顏即便沒了利用價值,也還是能在魔族之中一直好好活著。

在真相未明之前,關於魔族為何會不殺喬顏,她曾設想過許許多多的解釋。

比如喬顏與灼日弓關係緊密,是取得神弓的不可或缺之人;又或者她與陣法息息相關,魔修們若是想要破開陣法,必須通過她。

然而在那些錯綜複雜、天馬行空的一切可能性之下,真實的理由居然如此簡單純粹,與陰謀詭計絲毫不沾邊。就像在滿是汙泥與血跡的深潭中,悄悄綻開的一朵純白色小花,突兀得不可思議。

這只不過是一個女人最最單純的私心,喬顏卻自始至終都不知曉。

「多說無益。」

方才說話的女人又咳嗽幾下:「還是儘快動手,去追回喬顏與那名劍修吧。若是他們將訊息散播出去,屆時所有參與試煉的弟子都知曉了真相……那就大事不妙了。」

她話音剛落,跟前便是刀光一現。琴娘已經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無法做出絲毫反抗,正要垂眸等死,卻猝不及防瞥見一道凜冽劍光。

——只見兩把長劍斬斷夜色而來,劍氣縱橫四野,挑起道道如刀如刃的冷風,勢如破竹地直攻在場眾人命門!

魔修們雖然調養多年,身體卻仍是極為虛弱,加之琴娘以命相搏,耗去了他們大半靈力,此時全然無法招架,被劍氣逼得紛紛後退,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寧寧手持星痕劍上前幾步,神色冷然地與琴娘對視一眼。

之前隔著遙遙夜色,她看得並不清晰。如今離得近一些,才發覺琴娘周身盡是血痕與刀傷,一襲白衣被染成了血紅色澤,襯得臉色蒼白如紙,已沒了太多生人之氣。

「你——」

她只不過剛出口一個字,便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如何接話。倒是琴娘咳出一口鮮血,輕聲道:「寧寧姑娘……你們都已經知道了罷。」

裴寂上前一步,代她出聲:「許曳和喬顏呢?」

「許小道長勘破真相,帶著小顏逃離了此地。」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用極其輕微的聲線繼續說:「我命不久矣,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二位可否願意接受。」

被劍氣重傷的魔族青年似是猜出她的意圖,目眥欲裂地咆哮出聲:「你瘋了!」

琴娘卻並不理會他:「當年大戰之後,魔族傷亡慘重。我諸多同族葬身於此,然而秘境之內魔氣無法外洩,便盤旋於原地,將靈狐倖存的族人墮化為半魔,並不斷蠶食靈氣與性命,想來他們已經支撐不了太久。」

她說著陡然皺緊眉頭,似是難以忍受般攥了雙拳:「要想破除水鏡陣法,必須找到唯一的那處陣眼,並將其破壞。只是陣眼極其隱蔽,除了魔君祁寒,任何人都無從知曉……若要救下水鏡另一頭的靈狐,必須在秘境關閉之前找到它。」

寧寧頓了頓,遲疑著問她:「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容顏出塵的女人微闔眼睫,半晌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自嘲的淺笑。

「……誰知道呢。」

「你做了那麼多壞事,何必在此刻立牌坊!我們若是死了,喬顏總會知道一切!」

青年厲聲冷笑,滿眼盡是蛛網般密集的血絲:「她會知道你是屠盡她全族的仇人之一,知道你冒充她孃親的身份虛情假意生活了這麼多年,她只會恨你,永遠不會心存感激!」

他越說越貌若癲狂,笑聲夾雜著沙啞不堪的聲線,叫人聽罷渾身發涼:「喬顏永遠不會知道你究竟是誰,你的名字、你的長相、甚至你是為了保護她而死……在她眼裡,你永遠只是她孃親的替代品,一個十惡不赦的魔!」

他說得憤慨,琴娘卻只是毫不在意地勾起唇角,語氣平淡得聽不出起伏:「是啊。」

她是魔,打從一開始就是,犯下的罪孽永遠無法被洗清。

曾經的一切真是很遠很遠了,模糊得像是另一個人的夢境。

她自幼貧寒孤苦,為求生墮入魔族,之後惡事做盡,似乎早就成了種習慣。

後來秘境之戰大敗,不得不與其他魔修一同藏匿於水鏡之中,由於需要喬顏採來靈藥,還不得不被迫扮作她曾經的族人。

她的實力在魔君之下最強,理所當然接替了母親的角色。當時的她多麼不耐煩啊,總覺得那小女孩煩人得緊,一點也不願意搭理她。

她手忙腳亂地學著當一個母親,慢慢隱匿了所有的戾氣與鋒芒,也是頭一回知道,原來除了無盡的屠戮與廝殺求生以外,自己還能擁有與曾經截然不同的生活——

炊煙,家人,微笑,還有每天的夜晚,都能聽到喬顏為她編出的小故事。

那孩子說起狐族秘辛,說起許多幼稚得不得了的寓言和笑話,也說起話本子裡南城的水鄉與煙花,信誓旦旦地保證,總有一天要帶她出去瞧一瞧。

那真是非常、非常久遠的事情。

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在遇見那個討人厭的狐族女孩之後,她的記憶才由黑白變成了彩色。

然而她們之間卻又隔了太遠太遠的距離,不僅僅是無法磨滅的族仇家恨,打從一開始,彼此的羈絆就是建立在謊言與利用之上。

她已經快記不起自己曾經的名字。

也會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意識恍惚,覺得自己就是琴娘。

這樣的情愫卑怯又隱蔽,輕飄飄散落在夜色裡,沒有人能知曉。

「喬顏她,」寧寧的聲音很低,「不知道是你為她拖住了魔族的追殺嗎?」

「我是在他倆離開之後才現的身,不知道也好,你可千萬別告訴她。」

琴娘居然低低笑了笑,瞳孔漸漸渾濁,失去了顏色:「善惡終有報……我這十惡不赦的罪人,哪裡配得上那種壯烈犧牲的戲碼,說出來只會惹人笑話——這場騙局,是時候有個了斷了。」

她一生中經歷了那樣多的殺伐與險境,然而不知為何,在臨近死亡之時最後浮現在腦海裡的,卻是一個女孩溫和靦腆的笑。

那時喬顏對她說,要送給孃親一場最最好看的煙火,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琴娘輕輕仰起頭,無聲望向寂靜幽謐的蒼穹。

夜幕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真可悲啊。

其實她這一輩子,也從沒見過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