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這面湖並不大,倒映著昏沉黯淡的天光,周圍的靈菇已經隱隱散出了光亮,為晚風蒙上一層幽綠色熒光。

寧寧站在湖邊,本打算向前一步靠近湖面,卻被裴寂輕輕拉住衣袖。

他們倆在來之前匆匆換好了衣物,裴寂大概買了無數套款式相差不大的黑衣,身形被吞沒在溶溶夜色裡。

當寧寧扭過腦袋,看見他神色淡淡地搖了搖頭:「我來。」

即便沒有太多言語,他也總是能很快明白她的思路。

裴寂說罷將她向後拉了一步,徑直走到湖泊近旁。

月亮從暮色中探出身子,灑下一捧曖昧的昏黃光暈,在月色與水光裡,湖水中倒映出少年清雋挺拔的影子。

——隨即水面猛地一震,一隻瘦骨嶙峋的血手自湖中陡然伸出,直攻裴寂咽喉。

他早就有所預料,因而並未露出絲毫驚異的目光,而是深色不變地後退一步,將水底的怪物引上岸來。

這回的鏡鬼與之前那個並無太大不同,仍舊是頭頂禿圓、身形矮小瘦弱的模樣,正齜牙咧嘴地從嗓子裡發出陣陣嘶嚎,讓寧寧想起手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

她強忍著捂住耳朵的衝動,對裴寂道:「別殺它。」

裴寂本已拔劍出鞘,聞言又將長劍收回鞘中,迅速閃身躲過鏡鬼襲來的利爪,在心裡默唸劍訣。

他並未下死手,只見得周身劍氣湧動,旋即白光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向那怪物的後頸處。

鏡鬼還沒來得及發出一道哀鳴,便喪失意識昏倒在地。

寧寧眸光微黯,下意識握了握拳:「繼續吧。」

於是裴寂又一次走向湖邊。

他們一共試驗了六回,每次裴寂以身為誘餌,吸引而來的都是模樣怪異、實力微弱的鏡鬼,而琴娘口中「為數眾多的金丹元嬰魔修」,卻是一個也沒見到。

其中貓膩再明顯不過。

琴娘在撒謊。

「明明只是這種不值一提的小怪物,她卻信誓旦旦地編造了謊言,讓喬顏無論如何都不要接近湖泊。」

寧寧蹲在地上,細細端詳著鏡鬼的模樣:「這樣一來,琴娘就必定不是出於擔憂她的安危,之所以不想讓喬顏接觸鏡鬼——」

一個念頭兀地閃現而過,刺骨寒意從脊椎徑直蔓延到腦海,讓她不由得遍體發寒。

細細想來,他們對於水鏡的一切瞭解,都是來源於喬顏。

而喬顏本人所掌握的情報,則是來源於她母親。

靈狐一脈與魔族一夜之間爆發大戰,為了抵禦魔物,不得不以全族之力設下水鏡之陣,將其禁錮於鏡面另一頭。

當年喬顏重病昏迷,對此一概不知,這是琴娘告訴他們的。

靈狐族族人靈力式微,只願犧牲全族奄奄一息的性命,保護喬顏不受魔物侵擾。

喬顏被矇在鼓裡多年,一心盼望著和大家一起離開此地,因此這也是琴娘告訴他們的。

但如果這些都並非實情,從頭到尾……他們對於那段往事與這處秘境的瞭解,都是基於徹徹底底的謊言呢?

為什麼喬顏青梅竹馬的手腕上沒有千絲穗。

因為他壓根不是原本的那個人,哪怕有心模仿,也絕不會注意到這種無關痛癢的小裝飾。

為什麼灼日弓下落不明。

因為這裡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秘境,而是由陣法創造的映象空間。水鏡能複製所有山水鳥獸,唯獨那一把威力巨大的上古神弓,無論如何都造不了假。

為什麼琴娘會百般阻止喬顏取得灼日弓,讓她不顧一切地儘快離開秘境。

因為一旦喬顏拿到灼日弓,前往水泊的另一面殲滅「鏡鬼」,很大機率會察覺到蛛絲馬跡,從而明白一切被掩埋的真相——

潭水之下,那些模樣古怪、被喬顏當作怪物毫不留情射殺的生物,才是曾經真正的狐族。

而與她朝夕相處的「同胞」們,才是把狐族屠戮殆盡、披戴著面具的魔。

寧寧早該想到的。

在第一次見到喬顏時,狐族少女曾告訴她,「鏡鬼皆是異變後的魔族」。

可細細想來,魔物已被魔氣侵染,即便走火入魔,也斷然不會變成這種孱弱且怪異的模樣。

唯一能被魔氣影響併產生異變的,只有極度虛弱、靈氣所剩無幾的人與妖。

水鏡之上,秘境之下,用以維繫陣法的不單單隻有靈力。

還有一場貫穿始終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