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寧寧聽見裴寂低聲開口,聲音因疼痛顫個不停:「不要看……能不能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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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修長的身形被包裹於黑衣之中,因沾染水汽,緊緊貼合在身體上,顯出細細一截腰身。

忽然視野之中沒了畫面,所見只有無窮盡的漆黑。

玄鏡之外,哀嚎一片。

——裴寂竟刻意打碎了瀑布旁傳播畫面的視靈,目無法紀,把試煉規則按在地上摩擦。

林淺猶如在唱女高音:「怎麼回事!那臭小子居然把視靈打碎了!碎了啊啊啊!這是明令禁止的他不知道嗎!!!」

浩然門的一名女修以頭撞桌,雙手握成拳頭猛敲:「後續呢,後續呢!我比他們倆還要興奮,結果後續呢!」

天羨子不愧是窮怕了,顫顫巍巍地用手指打算盤:「一個視靈多少靈石?我們師門還有錢賠嗎?」

說罷又痛心疾首地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身後已經不知何時圍了一大夥人。

一想到憑空多出這麼多目擊證人,天羨子就更是難受,二話不說直接下逐客令,趕鴨子似的連連擺手:「去去去!一群老頭子老太太,在這兒瞎起什麼哄!年輕人的事兒你們管不著,別看了別看了!」

曲妃卿睨他一眼,冷笑道:「我們老一輩的講話,哪裡輪得到你這四百多歲的小破孩插嘴?」

「各位稍安勿躁,既然瀑布旁的視靈已被摧毀,不如換個角度看世界,來瞧瞧其他弟子。」

紀雲開不愧是一派掌門人,小胳膊一抬,青蔥般的圓潤食指就落在玄鏡之上,劃出另一番畫面。

天色將暗,畫面中的一對年輕男女並肩坐在山洞中,以非常同步的姿勢抱著膝蓋,腦袋低垂。

正是林潯與雲端月,經典的社恐二人組。

林潯好歹是個男子漢,義無反顧地扛下了打破沉默的重任:「雲師姐,這山洞,好小。」

雲端月沒說話,抿著唇點了點頭,耳朵上殘留著十分明顯的緋紅。

隨後又是一串尷尬的寂靜,小白龍總覺得不該如此,環顧四周許久,把視線鎖定在不遠處的潮溼角落。

「雲師姐,那裡有隻蜈蚣。」

林潯滿臉通紅,自始至終沒敢看她:「我在數它有幾條腿,你要不要一起來?」

雲端月始終低著頭,聞言終於出了聲:「56條,我很早之前就數出來了。」

「喔!」

林潯抓耳撓腮,顯得更加慌亂:「那那那、那你很會數數啊。」

「過獎。」

「沒過獎。」

「多謝。」

「不用謝。」

「……」

「……」

「那個,要不咱們一起來數一數那邊的藤蔓有多少片葉子?我負責這邊,你負責那頭。」

「好。林師弟果真有情趣。」

這兩人無聊到了一塊,居然心有靈犀地開始數蜈蚣腿。長老們紛紛唉聲嘆氣,無論男女,看了都會不由自主地陷入沉默。

只要他們倆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會是別人。

饒是真宵也不由得嘴角一抽:「哪個天才想出的主意,把這倆人放一塊的?」

紀雲開笑眯眯地舉手,滿臉驕傲:「是我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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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鏡外熱鬧非凡,秘境內無法被窺視的角落裡,就要顯得安靜不少。

寧寧有點懵,許許多多的念頭在須臾之間填滿腦海——

他們倆怎麼突然之間就靠得這麼近?啊不對,不是「靠得很近」,而是毫無徵兆地有了肢體接觸。

裴寂是不是被魔氣燒壞了腦袋?他不是應該狠狠揍她一頓嗎?

以及,這樣的劇情發展,和說好的……完全不一樣吧?

她的心思亂如毛線,但不得不承認,裴寂那句話的殺傷力非常之大。

他向來是又冷又硬的脾氣,從不會對誰示弱。這會兒聲線半啞,又保留了幾分獨屬於少年人的清泠悅耳,像方才那樣小聲地念出來,像是懇求,又像在撒嬌。

寧寧腦子裡堅固不催的城牆刷刷刷就坍塌成了碎屑,很沒原則地立馬心軟。

裴寂的手掌冰涼得嚇人,如同沒有溫度的玄鐵。他們之間的距離著實有些太近了,雖然眼前一片漆黑,寧寧仍能聞見他身上帶著水汽的植物清香。

而少年人的呼吸沉重且急促,擁有一股溫和的熱量,與四周冰涼的水汽彼此交融,偶爾勾纏了屬於她的呼吸,聽得她耳朵有些燙,也有些癢。

等他的呼吸漸漸平緩一些,寧寧終於輕聲開口,帶了點不確定的語氣:「你是不是……挺難受的?」

說完了又忍不住想,這不是句廢話嗎,他都這樣了,哪能不難受。

她目不能視,看不見裴寂此時究竟是什麼模樣,一番思索之下,用手指攥了攥溼透的裙襬,下定一個決心。

寧寧的右手抬起來時,滿滿盡是潭中冰涼的清水,等胡亂在衣服上擦拭片刻後,略帶了遲疑地向前方伸去。

她的動作小心翼翼,當手掌觸碰到裴寂後背,能夠很明顯地感到後者脊背瞬間僵硬,再也沒有動彈分毫。

「我以前難受的時候,家裡人都是這樣安慰的。」

寧寧的動作很是笨拙,掌心掠過他因消瘦而高高凸起的骨骼,心下不由一顫:「……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

女孩的手掌溫暖細膩,柔軟得不可思議,在他的後背上下輕撫時,比流水潺潺更加溫柔。

裴寂放緩了呼吸,好像連之前沉重的喘息都是種不可饒恕的驚擾。

他方才腦子裡有那麼多陰暗與繁雜的念頭,只因著這一個毫不熟稔的撫摸,居然都盡數消散,什麼也記不起來。

他自小生活在無止境的斥責與打罵裡,後來漸漸長大,便逐漸學會了打架與劍術,人生又冷又硬,哪裡得到過像這般溫溫柔柔的小動作。

「一切總會變好的,你別怕。」

寧寧的聲音很輕,像蒲公英悠悠拂過裴寂耳朵,和做夢一樣,沒什麼實感:「你並不可怕,我也不會害怕你——所以把手放下來,沒關係。」

把手放下來也沒關係。

即便看見那樣面目可憎的他……也沒關係嗎?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還不等有所反應,手腕上就傳來一陣突兀卻柔軟的溫度。

寧寧用空出的左手按住裴寂手腕,只不過用了輕輕的一點力道,便順勢帶著他的手掌下移,露出她明媚白皙的面龐。

兩道視線筆直相撞。

寧寧揚起嘴角,勾出小巧精緻的弧度,圓潤的杏眼則往上微微一挑,亦是亮瑩瑩地彎起來,猶如遠山之上懸著的皎潔月光,朝他露出一個毫不設防的笑:「這樣就很好啊!其實你很好看的。」

彷彿倏地撞在心口上,讓胸膛沉甸甸地一震。

承影這回什麼話也說不出,在發出一聲綿長的「啊」聲後銷聲匿跡,大概是躲去了識海的某個角落滾來滾去,自由飛翔。

至於裴寂。

裴寂喉頭上下滾落,板著臉轉過身去,聲音聽不出絲毫起伏,黑髮遮掩住耳朵上的緋紅:「走吧。」

「你沒事了嗎?」

寧寧在身後跟著他,語氣輕快:「對了!你以後可得多吃點東西,剛才摸上你後背的時候全是骨頭,快硌死我了。」

摸上他後背的時候。

之前他行事肆無忌憚,大半原因是受到魔氣驅使。當下黑霧盡散,裴寂終於恢復了理智——

哦,他似乎還撒了嬌,讓她陪陪他。

脊背上似乎還殘留著那道陌生的觸感,裴寂忽然就紅了耳朵,倉促回頭瞥一眼寧寧。

見小姑娘一本正經地盯著他看,彷彿是要遮掩什麼似的,面無表情沉下身子,把整個腦袋都埋進水裡。

承影嘖個不停,唉聲嘆氣:「你這叫什麼,活生生的掩耳盜鈴。還真以為把腦袋浸在水潭裡,就不會被別人發現臉紅啦?我可都全——看——到——囉——裴小寂。」

寧寧不懂他的用意,懵懵叫了聲:「裴寂?」

水面寂靜,冒出來幾個泡泡,咕嚕咕嚕串成透明的小珍珠。

沒過多久,裴寂很快從水下站起身來,恍如方才無事發生,自儲物袋裡取出一件男款青黑薄衫,輕輕搭在寧寧頭頂:「彆著涼。」

他的衣物向來被摺疊得一絲不茍,帶了點清新皂香。

寧寧笑著將它接過,存了點捉弄的心思,也從儲物袋拿出一件女款穿花繡蝶披風,直直丟在裴寂腦門:「你也是。」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岸,好在有裴寂的那件衣服,周遭的冷風吹拂而過,經過被水打溼的布料時,寧寧才不至於冷得瑟瑟發抖。

等套好外衫一抬頭,居然看見呆呆站在路邊的喬顏。

喬顏的內心有些拉扯。

她只不過是隨隨便便閒來無事這麼一逛,萬萬沒想到會猝不及防看見眼前這番景象。

試問一男一女說說笑笑地從水潭裡一起溼漉漉上來,都在做穿衣的動作,這兩人之前究竟做了什麼?

該是怎樣的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才能讓他們穿錯對方的衣物,如此招搖地行走在大道上。

修道之人的情趣,果真不是旁人能懂的。

裴寂乖乖套著件淺粉色女式斗篷,一張俊秀的臉煞白煞白,面色陰沉得猶如死人。

寧寧伸出胳膊做爾康手,因為外衫太大,手掌壓根沒露出來:「喬姑娘,你聽我說!」

喬顏鄭重道了歉,強忍著內心激盪,捂著臉跑開了。

寧寧:……

寧寧戳一戳裴寂手臂:「今晚咱們誰去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