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可分明那兩塊玉都不能把門開啟。

等等。

一塊真一塊假,倘若都無法將瀑布裡的那扇門開啟,那——

不。會。吧。

「挺意外的吧。」

賀知洲見他臉色更白,指了指容辭身後的瀑布:「其實柳姑娘拿到的那塊玉的確是真的,有問題的是這扇門——打從一開始,它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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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說來話長。

當初在西山頭一回遇見柳螢,寧寧就用傳音開了個小型群聊,毫不廢話,開門見山:「這姑娘有問題。」

賀知洲對她小重山的操作記憶猶新,一直視寧寧為智商上的偶像,聞言立馬響應:「怎麼?」

「她說自己被霓光島追殺,一路逃來此地,但西山之上寸草不生,完全沒有遮掩身形的地方。」

寧寧道:「若是真想逃命,見到這幅景象就應該掉頭就走,尋個草木茂盛的地方好好躲藏。但她不僅一路往上,還跑到了半山腰——難道她和霓光島是傻子和瞎子,一個亂跑,另一個在如此空曠的地方也看不到獵物麼?」

她說罷頓了頓,又將那淚眼汪汪的姑娘端詳一番:「更何況她身為樂修,連最重要的琴都能被損壞,身上卻沒有任何嚴重的傷口,只有衣物破了幾道裂痕……未免不合邏輯。」

她說得有幾分道理,許曳想了想,老實發問:「她出現在西山刻意接近我們,難道是在覬覦灼日弓?」

「可能是霓光島的人。」

回答他問題的並非寧寧,而是向來沉默寡言的裴寂。

他傳音時亦是冷著臉,見寧寧循聲望向自己,彆扭地垂下眼睛:「她能在西山等候我們前來,說明對我們的計劃與行蹤瞭如指掌——也就是說,她進行過監視和監聽。」

「所有門派之中,唯有霓光島身法最強、最擅隱匿行蹤,能做到監視而不被察覺的,大機率也只有他們。」

許曳心下了然,順勢接話:「而且他們對寧寧記恨在心,這次試煉一定會藉機報復!」

「是不是霓光島的人,我們一試便知。」

寧寧彎了彎唇角,語氣裡多了幾分調笑:「待會兒我會和裴寂先行離開,如果她刻意接近你們,那就八九不離十——你們可別心性不定,被人家把魂勾走了。」

賀知洲睜大眼睛望她,義正言辭:「我是那樣的人嗎!放心,如果這真是霓光島的媚修,我今天就讓她學習學習,什麼叫做社會主義的和諧光芒。」

結果壓根不用他倆刻意試探,柳姑娘職業素養太好,沒過一會兒就直接湊上來,又是撒嬌又是露肩膀,硬生生被賀知洲科普了好一陣子的正負電荷。

「確認了,就是霓光島。」

等寧寧回來、柳螢不死心地纏上裴寂,許曳很誠實地給她發了段傳音:「要不咱們直接搶走她身上的令牌?霓光島向來強勢,柳姑娘身上應該有好幾塊。」

寧寧卻搖了搖頭。

旋即彎著眼睛朝他笑笑:「幾塊怎麼夠?年輕人要有夢想,要幹就幹一票大的嘛。」

「大的?」

賀知洲還沉浸在他的物理學裡,聞言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你是說,霓光島的其他人?」

寧寧輕輕「嗯」了聲,視線停留在前方裴寂與柳螢同行的背影,許是見到前者的戰術後撤步,沒忍住噗嗤一笑。

「霓光島行蹤詭譎不定,雖然擅長集體行動,但很難找到他們的藏身之地。」

她說:「想讓他們一起出現,除非是發生了某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比如——」

許曳恍然大悟:「比如他們找到玉佩之後,必然會結伴去拿灼日弓!」

「對啦。柳螢之所以單獨行動,是因為臥底身份需要。灼日弓乃靈狐聖物,事關重大,為了防止被旁人插手搶走,他們一定會結伴前去拿取——到那時候,我們就能將霓光島一網打盡。」

寧寧眉眼彎彎,似是覺得有趣,尾音像貓的尾巴輕輕上揚:「所以說,我們必須讓柳螢拿到玉佩。」

「但若是被她拿到真的,霓光島之人最擅身法,一定會趕在我們之前前往目的地,取得灼日弓。」

賀知洲摸著下巴分析:「如果用幻術做一個假的,柳螢一定會在拿到玉佩時仔細探查,很容易就能發現那並非真貨。」

走在他們前面的柳螢對一切一無所知,還在努力和裴寂搭著話,分明是刻意撩撥,與身後的幾人相比,卻顯得格外清純不做作。

寧寧神色未變,踢飛路邊一顆小小的石子:「所以說,我們不能把心思放在玉佩上。」

賀知洲與許曳皆是一愣,聽她用柔和溫順的聲線繼續道:「你們忘了?除了玉佩之外,要想拿到灼日弓,還有另一處很重要的物件——那道秘門。」

鑰匙固然不可或缺,可要是門孔錯了,同樣無法被開啟。

「如今所有人關注的焦點都是玉佩,我們自然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在秘門之上做些手腳。誰會去特意檢查,那扇秘門究竟是不是幻術?」

寧寧不緊不慢地解釋:「這就要拜託喬顏姑娘,配合我們演一齣戲。我已與她做好了約定,等我待會兒故意問起灼日弓的藏身之地時,喬姑娘會回答一處錯誤地點——也就是瀑布之後。」

賀知洲不明白了:「可那假的地方也不會有秘門啊,他們眼見不對勁,早早撤離了怎麼辦?」

「如果沒有,造一道不就好了。」

寧寧解釋得很有耐心,說著朝他輕輕眨眨眼睛:「雖然我們的身法不及霓光島,沒辦法在他們趕到之前佈置幻境,可那瀑布附近,不還住著有其他人嗎?」

「你是說——」許曳一拍腦門,「狐族!」

狐族最擅長使用幻術,而恰巧除了喬顏,族裡還剩下另一個能自由行動的孩子。

她與喬顏在「上山探路」時,便是利用傳訊符給他傳了訊息,提前在瀑布之後設下幻術,模仿出一扇秘門的模樣。

霓光島千算萬算也不會想到,鑰匙真了,門卻是假的。

加上寧寧與柳螢曾圍繞玉佩進行過纏鬥,順理成章地就會認為,玉佩在那時遭到了替換。

「更有趣的事情還有後面哦。」

寧寧不知想到什麼,嘴角弧度更深:「你們想想,一旦發現玉佩是假的,而我們手上還有另一塊,霓光島不敢與我們正面相爭,以那群人的性格,他們會做什麼?」

「他們會……」

賀知洲說到一半,等想明白了,也噗嗤笑出聲:「會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又把兩塊玉佩給換回去。」

絕,太絕了!

霓光島哪能想到,自己手裡的玉佩貨真價實,苦心孤詣策劃了這麼一齣,其實是親手把它重新送到了寧寧手上,竹籃打水一場空。

「等等等等!我還有一個地方不明白。」

許曳是個好奇寶寶,滿腦袋瓜小問號:「我們沒有製造玉佩的材料,假玉只能利用幻術做出來。如果他們有所防備,不放心再檢查一遍,發現那是假的了怎麼辦?」

「機率很小啦。」

寧寧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眼看前方的裴寂已經快不耐煩到拔劍,趕緊加快了語速:「首先,第二次交換後時間緊迫,他們要想在我們之前趕到瀑布拿走灼日弓,必然不會有絲毫懈怠與停留;其次嘛——」

她說著停頓稍許,極快地抬眸看一眼許曳:「其次也有一點賭的成分,按照人的思維慣性,會對失敗之後重新得到的希望尤為珍視。他們以為之前受了騙,很難想到其實是出計中計,這次肯定會牢牢抓住機會,認定那就是真正的玉佩。」

賀知洲只想鼓掌,直道內行,暗自慶幸寧寧是自家門派的小師妹。

若是與她站在對立面,像霓光島那樣被玩弄於掌心之間而不自知,簡直生不如死。

「不過那也不重要了。」

寧寧還是一副純良溫和的模樣,長裙微微一旋,在地面綻開浪蕊浮花:「無論如何,到那時候,真正的玉佩都在我們手裡。」

「既然這樣,」許曳撓撓頭,「為什麼還要煞費苦心地做一份假的玉佩給他們呢?」

他說這句話時,寧寧已經上前幾步,試圖阻止裴寂拔劍。

她聞言稍稍扭過腦袋,眼尾輕飄飄地一勾:「當然是有份禮物,要和玉佩一起送給他們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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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之前,局勢格外焦灼。

容辭站在冰涼刺骨的水潭裡,只覺得水流順著腳踝一直往上,刺破重重經脈,為整具身體都浸了層寒意。

「所以,」他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這幾個字,聲線盡是粗礪的啞,「你和柳螢在爭搶玉佩時,是故意將它奪走,再故意輸給她的?」

寧寧輕輕點頭:「那算是一個心理暗示,目的是讓她在秘門打不開的第一時間想到,我是在那時將玉佩換成了假的,從而引誘你們再來把玉佩換一遭——我的儲物袋裡可沒隨時放一塊玉石,造不出那樣逼真的假貨。」

「還有我用兔子引誘那狐族的時候,」他氣得牙癢癢,「是你們故意演戲,特意放鬆了警惕?」

寧寧滿臉的理直氣壯:「不然怎麼讓你把真的玉佩主動塞回我們手裡?」

難怪當時的喬顏神色不對頭,因為她不像周圍的一群影帝影后,心知是在演戲騙人,下意識覺得緊張。

這句話殺傷力十足,容辭只想嘔出一口老血。

他萬萬不會想到,從柳螢與他們最初相見的時候,一切就註定了是場騙局。

賀知洲與許曳不合常理的行為邏輯、那段所謂的「去前方探路」、狐貍口中秘門的位置。

甚至寧寧與柳螢爭奪玉佩時,那個將它搶過又不慎被奪走的動作,也全部都在計劃之中。

「我得向柳姑娘道個歉,是我囑咐的賀知洲與許曳,可以稍微捉弄她一下。」

寧寧沒見到柳螢,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色:「只有讓她心煩意亂,才能達到攪亂理智的效果,不加思考地落入圈套之中,讓計劃更容易實施。」

「我也要跟她講一聲對不起。」

賀知洲有些不好意思,侷促地咧了咧嘴:「就石頭片那事兒,我是真急了,想幫她止血……唉呀這解釋不清,當時被火凰一嚇太慌了,我沒想傷她的。」

容辭冷冷勾唇。

不,其實還有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解釋。

你可不就是腦子有點問題?

「所以呢?」

他氣得腦袋發懵,本以為能教玄虛派如何做人,沒想到技不如人,被反過來按在地上摩擦,鼻青臉腫:「你辛辛苦苦設下這樣一場局,就是為了給我們看一扇假門、一把假鑰匙?」

場面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

寧寧皺著眉看他,欲言又止。

「如今放在門上的那塊玉佩是假的,被早早施了幻術,這一點你應該知道了吧?」

她抬眼望向飛瀑濺起的白浪,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應聲,聲音很溫柔:「你難道不想知道,在幻術之下,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嗎?」

她停頓下來,細細思考一瞬:「或是說……你就不好奇,秘境這麼大,我為什麼偏偏選在瀑布這裡作為暗門嗎?」

為什麼選在這裡?他怎麼知道!

容辭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被憤怒與屈辱反覆摩擦,沒做多想直接轉身,走進瀑布洶湧的水流之中。

在不斷沖刷眼睫的水浪裡,他終於看清了「玉佩」的原本模樣。

一塊石頭,方方正正,上面貼了兩張符。

一張用來監聽的傳音符,一張用來引雷的雷符。

——寧寧之所以把秘門設定在這裡,正是因為只有瀑布之下,才是秘境中唯一可以涉足的水域。

而水中的雜質,擁有非常優秀的導電性。

直至此刻,他終於明白了寧寧的整個局。

先是用灼日弓一事引蛇出洞,將霓光島所有人引來瀑布前;再用真假玉佩拖延時間,讓玄虛派眾人能及時趕來與他們撞見。

最重要的是,與此同時,還誘導容辭親自把玉佩拱手相讓,將雷符貼在瀑布後面。

結果成了他給自己挖的坑。「雖然你們說過要設埋伏,但應該還沒來得及,對吧?」

賀知洲厚著臉皮嘖嘖嘆氣:「那我們就先下手為強了哈,感謝老闆們打賞的令牌。」

「你們卑鄙無恥!」

一名霓光島弟子氣急敗壞,委屈得眼眶泛紅:「怎麼可以這樣耍人,怎麼可以!」

「就是!」

另一個哽咽著附和他:「修道之人,怎可使用這種陰毒的詭計!有本事來正面打——」

這位說到一半,想起其實是他們沒本事跟人家正面剛,於是趕緊將說辭換掉:「有本事引雷來劈我們啊!長老們可都把你們的陰謀詭計看在眼裡!無恥小人!」

……明明他們才是最先玩心機的那一方嘛。

居然如此迫切地想要被雷劈,寧寧從沒聽過這樣奇怪的要求,一時間心情有些複雜。

試試就逝世,這可是他們說的。

如果柳螢在場,見到接下來的這一幕景象,一定會想起賀知洲曾對她說過的電與離子。

帶電粒子在電流中飛速移動,隨著一道雷光閃動,整片水泊都籠罩在一層若有似無的金光之下,水波飛濺、暗潮流光。

科學,是如此美麗。

寧寧一顆心還沒黑透,特意把雷符的威力調得很小,不會重傷和致死,頂多讓他們陷入一段時期的昏迷。

在容辭的原定計劃裡,他本該氣定神閒、從容不迫地拿著灼日神弓,慢吞吞走到慘敗的寧寧面前,俯身笑著告訴她:「如果求我,今日或許還能放你一馬。」

然而現實卻是,他和霓光島的另外幾名弟子被電到口眼歪斜,神色猙獰得猶如戴上痛苦面具,一邊四肢彈動,一邊從喉嚨深處發出來自靈魂的狂顫,好似電音中扭動的舞神:

「你們——呃呃呃給我呃呃呃——等呃呃呃呃呃呃著——瞧呃呃呃!」

他再也不想跟寧寧鬥了。

這丫頭不按常理出牌的千重套路,容辭永遠都猜不透。

比如以風克火,以水生雷。

——正常人哪有這麼玩的!你這五行相生相剋就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