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昧」這個詞,很是叫人討厭。
為了方便野外生活,修士的儲物袋裡往往裝有一兩床被褥。因洞穴狹窄,他們的間距並不算大,只隔了一人左右的距離。
寧寧還是頭一回與同齡男生在同一處地方入眠,思來想去總覺得有些難為情,平躺側躺都覺得不對勁。
但她畢竟是師姐,此時此刻總不能露怯,只能故作鎮定地背過身去,把聲音壓平:「我睡了。」
身後傳來澄澈乾淨的少年音:「嗯。」
於是四周的聲音都漸漸如潮水褪去,只留下充斥整個山洞的淺淡微光。
夏天的夜晚帶著連綿暑氣,像點點星火落在心口,裴寂一言不發地平躺在薄被上,被灼得有些燥。
由於兒時被孃親關在地窖裡的經歷,他對黑暗一直存有厭惡與牴觸的情緒。
小時候一旦獨自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狹窄空間裡,就會害怕得渾身發顫;長大後情況稍微好轉,卻也並不喜歡太過幽暗的環境。
好在洞穴中生有靈菇,才能讓他安心一些。
幾縷黑髮落在少年精緻的眉眼之上,或許是夏日獨有的燥意讓他心煩意亂,裴寂皺了眉,毫無徵兆地輕輕偏過頭去。
他的動作悄無聲息,連呼吸也隱匿在夜色裡,視線所及之處,是少女纖細的背影。
他從未如此仔細地端詳過寧寧,好不容易壯著膽子看上一眼,也只能是當她背對著自己的時候。
因在客棧中梳洗過,女孩身上攜了股清雅的梔子花香。青絲綿延而下,如同純黑色的水墨悠悠暈開,遮擋住纖細的脖頸與後背,只露出淺紫的單薄裙紗。
看上去小小的一隻,彷彿稍一用力就能折斷的柳枝。
……原來她是這樣的嗎?
[咳咳。]
承影輕咳兩聲:[裴小寂啊,悄悄偷看不是君子之風。]
裴寂面無表情地回應:「我沒有。」
[……趁人家睡著了,光明正大地看也不行啊臭小子!]
它跟了這小子這麼多年,已經能摸清楚裴寂的大部分心思,情不自禁冷哼道:[怎麼,平時對人家愛搭不理,現在又來偷偷瞧?裴小寂啊裴小寂,我恨你是根木頭。]
「不是。」裴寂應得很快,「我只是睡不——」
他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完,耳邊就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響動。
——本應熟睡的寧寧在剎那之間忽然轉身,一雙杏眼睜得渾圓,目光毫無掩飾地直直望向他。
而裴寂保持著偏轉腦袋看她的姿勢,與寧寧四目相對。
裴寂耳根驟紅,呼吸一滯:……
承影瘋狂驢叫,逼格全無:[裴寂,快閉眼睛——!]
說罷又在他心裡拼命掙扎,喊得破了音:[啊啊啊!!!死了死了!!!她不會發現你在偷看了吧!!!]
裴寂愣了半拍,在寧寧的注視下很聽話地閉上雙眼。
承影:……
[你是老天派來專門折磨我的嗎?]
承影老淚縱橫,言語中帶了哭腔:[掩耳盜鈴,欲蓋彌彰。這時候閉眼睛裝睡有什麼用,啊?你是傻瓜嗎?]
於是裴寂又木著臉把眼睛睜開。
一人一劍看似面如止水,實則心底狂潮洶湧。裴寂只覺得耳根的燥熱越來越濃,徑直攀上眼尾與面龐,惹出烈火灼燒般的躁意。
他經歷過數不清的鬼門關,從來沒有退卻和遲疑的時候,如今卻不知為何,因為一道猝不及防的目光而亂了心神。
裴寂不知道的是,寧寧心裡的慌亂其實不比他少。
她怎麼也睡不著,乾脆睜著眼睛一片片數藤蔓上的葉子,後來數得無聊突發奇想,決定扭頭看看裴寂睡著的模樣。
畢竟很多小說裡都講,向來陰沉著臉的男主角會在安穩入睡後會顯得格外人畜無害,她想象不出裴寂乖乖閉著眼睛的模樣,就打算親眼去瞧一瞧。
這真的真的只是個突如其來的小心思,哪成想裴寂壓根沒睡著,她剛一轉身,就對上他黑漆漆的一雙眼睛——
救命!這不就是幹壞事被直接抓包嗎!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兩人都覺得自己的偷看被對方當場發現,視線在短暫相交後趕忙錯開。
寧寧死死盯著地面上的一顆小石頭,搶佔先機:「那些靈菇太晃眼睛,我睡不著。」
隨即一本正經地咳了聲,用最僵硬的語氣說出最吞吞吐吐的話:「你你你……你被我吵醒了?」
裴寂這回躺平了,直勾勾望著洞穴頂端,通紅的耳朵被墨髮盡數遮掩:「沒關係,我本來也沒睡著。」
前三個字一齣,擺明了是要將他偷看的事兒拋得一乾二淨,之所以會扭過腦袋,是因為聽見寧寧翻身的聲音。
承影百感交集:[嘖嘖,欺騙無知少女,夠狠夠心機。]
「你也睡不著?」
寧寧見他冷著臉不在意,心裡懸著的石頭才終於慢慢落地,想了會兒又道:「不如我們來說說話吧?」
她這回總算是清楚看到裴寂的模樣了。
夜色如墨,一點點勾勒出少年纖長的眼尾、高挺的鼻樑與耳邊柔軟的烏髮,而他的唇則是薔薇般的色澤,向下抿出薄薄弧度。
清峻的少年感仍帶著涉世未深的稚氣,眼中清冷的戾氣卻又很大程度地把它衝散;眼尾不知怎地浮了層緋紅,將淚痣襯出幾分勾人的柔色。
寧寧從不吝惜讚美,裴寂的確挺好看。
「你之前受的那些傷,」她用一隻手撐在臉龐之下,抬眼看向他時,能聞見少年周身清冽的松香,「如今都痊癒了嗎?」
裴寂「嗯」了聲。
他不擅言辭,卻也知道單純的一個「嗯」字定會導致冷場,於是生澀地補充一句:「多謝師姐相贈的陰山鬼珠與傷藥。」
寧寧說到底只是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這會兒當面受了感謝,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視線從他臉上挪開:「都是身外之物,就……沒什麼好謝的。」
想起陰山鬼珠,又忙道:「你體內的魔氣仍有發作麼?」
裴寂遲疑應聲:「偶有發作,定不會傷到師姐。」
「不要小看我!」
她不服氣地睜大眼睛:「就算你魔氣發作,我也不會被你傷到。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分明是——」
她說到一半忽然洩了氣,似是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下一句話。
承影參透了這段話裡的意思,在心底笑個不停,時而發出驢叫,時而發出雞鳴。
裴寂微微蹙眉,不解地側目看向她。
「就是,」寧寧摸摸鼻尖,聲音小了好幾度,「魔氣發作不是很難受嗎?如果能減緩一些疼痛就好了。」
她居然在擔心他。
自從仙魔大戰後,魔族便成了人盡誅之的過街老鼠。他身為魔修餘孽,身體裡淌了汙濁的血,早已習慣他人的冷眼相待與刻意排擠,如今聽寧寧說出這句話,反倒無從適應,近乎於手足無措。
裴寂默不作聲地抿了唇,心口像被毛茸茸的尾巴掃了一下,憑空生出莫名其妙的癢。
這也是種十分怪異的感覺,可出乎意料地,他卻並沒有多麼厭惡。
承影已經通體散發著母性光輝,獨自在他識海里自由徜徉,不時發出母雞一樣的咯咯笑聲了。
寧寧是個話簍子,興致來了能滔滔不絕講上大半夜,從練劍心得到師門八卦,最後甚至扯出了自己以前的事情,託著臉對他講:
「我以前生過一場很嚴重的大病,不能下床走動、隨時都有可能一命嗚呼的那種。那段時間在家裡什麼事也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看書,或是跟家裡的啵啵玩。」
頓了頓,又道:「啵啵是我家裡養的兔子,白白胖胖一團,很可愛的——你養過寵物嗎?」
裴寂點頭:「我也收養過一隻兔子,只不過三天後就死了。」
寧寧怔了一瞬:「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那時一定很難過。」
「無礙。」
裴寂正色安慰她:「兔子烤肉很香。」
——所以你是把它給吃了啊!這根本不叫「收養」,純粹是把人家抓來當食材好嗎!
寧寧被他哽了一下,心裡暗道人才。後來又稀裡糊塗說了許多,隨著睡意漸濃,話題也慢慢變得天馬行空。
比如「小鮫人愛上皇子,卻因魚頭人身遭到婉拒」,以及「利用避雷針度過天劫的可行性」。
到後來又成了:「你怎麼不用我給你買的髮帶?是不是不喜歡?」
裴寂默了半晌,低聲應她:「不是。」
恰恰相反,正因為太過珍惜,所以才不捨得動用。他命中多殺伐,不願讓雲錦之上沾染血跡,汙了它的模樣。
但這番話,他必然不會當面說出。
寧寧說得累了,便迷迷糊糊睡去,半夢半醒之間嘟嘟囔囔:「晚安啊裴寂。」
她的聲音裡裹挾著濃濃倦意,軟綿綿落在耳膜上,竟帶著些許撒嬌般的意味:「互道晚安是我家鄉那邊的風俗,是祝願你……今夜好夢的意思。」
黑衣黑髮的少年垂眸望一眼她靜靜入睡的模樣,藉由薄光勾勒出寧寧明媚乖巧的眉眼。好一會兒,從胸腔裡發出悶悶的低笑。
他的動作很輕,起身從儲物袋裡拿出一件衣物,抬手一拋,便讓它落在散發著熒光的靈菇之上。
於是再也沒有擾她睡夢的亮光,唯有暮色四合,溫柔如潮地漸漸上漲,將視線淹沒。
寂靜夜色裡響起清越的少年音,被刻意壓得很低,不知道寧寧有沒有聽見。
裴寂的嗓音生澀卻柔和,輕輕對她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