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的笛子是那樣弱小可憐又無助,哪裡經得起那兩個樂器界惡霸的折騰。別說吹曲子,不遠處驢叫般的二胡音一響,他的調子就能直接被帶去姥姥家,要是這嗩吶再一響……
俗語有言,百般樂器,嗩吶為王,不是昇天,就是拜堂。千年琵琶萬年箏,一把二胡拉一生,嗩吶一響全劇終。
青衣女子神色坦然,舉起手裡的嗩吶。
一曲出,四野寂。
高昂洪亮的音律如潮似水,以席捲天地之勢湧入耳畔。隨著耳膜的一陣顫動,其它所有樂音都變得索然無味。
那邊是吱吱呀呀不絕於耳的驢叫,另一頭是勢如猛虎的尖嘯,青年的笛音可憐兮兮地兜兜轉轉,早就忘記了原本的音調。
三股針鋒相對的靈氣於夜色中轟然碰撞,四周陰風大作,宛如百鬼夜行,驚悚非常。
好端端的樂修比試,被他們賽出水平賽出風格,稍微包裝一下,就能直接去殯儀館抬棺送葬。
沒有二胡拉不哭的人,沒有嗩吶送不走的魂。
躺著聽,是對他們最大的尊重。
一開始鬧騰得最兇的吹笛青年首先支撐不住,腳下樹枝被形如鬼魅的樂音盡數斬斷,身上亦被洶湧靈氣衝撞出幾條口子,無比狼狽地跌倒在地,眼看落入下風,只得將令牌拱手相讓。
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
少年與青衣女子在大戰中竟生出了幾分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之感,一塊令牌自然不夠兩人平分,視線無聲交匯片刻,同時望向靠在樹下的僧人。
那僧人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生有一張清朗溫潤的臉,雖然稱不上俊逸非凡,一雙琥珀色雙眼卻靜如古井無波,能輕而易舉叫人心生好感。
梵音寺裡除了佛修體修,還有一群數量稀少的樂修,比起流明山與百樂門,修習的樂器要古怪許多。
琴瑟箏蕭都是小兒科,木魚才是主流,聽說前幾年還出了個拿嘴當樂器,專門吟咒唸經的狠人,一頓比試下來,嘴皮子能冒火花。
如果這名僧人也是用的木魚,大機率會在兩人的夾擊之中敗下陣來。寧寧心覺時機已到,正猶豫著要不要出手相助,卻陡然瞥見眼前佛光大作——
不止是她愣在了原地。
連專業送葬團隊都停止了演奏,露出頗為驚異的神色。
現身於佛光之下的,哪裡是什麼木魚。
那玩意碩大無比,通體渾圓,逐漸顯形之時,以捨我其誰的王霸之氣震懾四野,發出一聲渾厚嗡鳴。
好傢伙,居然是一口足有兩人高的梵鍾。
少林寺每天早上都要敲來當鬧鈴的那種。
青衣女子只想破口大罵。
哪裡會有樂修拿梵鍾當武器啊!別人彈琴吹簫,你拿個鍾杵死命去敲?有病!
寧寧心裡讚歎不已,暗道各大門派真是人才輩出。
劍修雖然狗,但絕大多數都是悶騷,狗得內斂,狗得毫不外露。
然而這群音修就截然不同。
他們放飛自我,毫不掩飾,甚至明晃晃地向旁人展現出來:嗯,對,這就是我的武器。
打個比較,你能看見拿木魚梵鍾嗩吶做樂器的音修,但絕對不會見到用燒火棍當武器的劍修。
人才,都是人才。
這一齣好戲層層遞進,每個人都深藏不露,長老們不愧為長老,連整人都這麼清新脫俗。
女子與少年顯然也沒料到一山更比一山高,在場的樂修一個比一個古怪。在一陣怔愣後重振旗鼓,繼續奏響樂音。
二胡哀怨,嗩吶悽幽,當之無愧的陰間配樂,引出一道道詭譎至極的冷風。
而那身處風暴中心的年輕僧人面色不改,微微頷首之後,手中赫然出現一根巨大鐘杵。
佛家音律莊重明朗,與二人的曲風最是格格不入。鐘聲響起的剎那,兩道截然不同的靈力彼此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劇烈轟鳴,讓寧寧不得不捂住耳朵。
奈何鐘聲雖響,以僧人的一己之力卻也無法與二人相抗衡。
洪亮的鐘磬音沉重如磐石,一聲聲湧向耳邊時,伴隨著蘊含了佛氣的陣陣掌風。少年與青衣女子並肩協作,分別以靈力斬去道道重擊,距離僧人越來越近。
眼看那僧人漸漸不敵,少年沉聲喊道:「交出令牌,我二人必不會傷你!」
對方卻並不理他,只顧埋頭一味敲鐘。
於是兩人又迅速對視一眼,同時將攻勢加強加快,一步步朝他靠近。
他們勢在必得,寧寧卻隱約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那僧人雖然已經落於下風,卻不反抗不求和,也不逃跑或加強攻勢,就那樣無動於衷地站在原地……
就像是專門想要引那兩人靠近。
這個念頭匆匆劃過腦海,就在剎那之間,年輕的僧侶忽然抬起眼眸。
他的瞳孔無波無瀾,清澈如泉,此時卻映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黯淡光線,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寧寧看見他高高舉起了鍾杵,卻沒像之前那樣,用杵頭敲打在梵鍾之上。
而是整個將它抬起來,像打棒球似的,一舉把跟前的梵鍾……
給掄飛了。
梵鍾挺著大肚子,直挺挺地在空中旋轉跳躍不停歇,順著僧人打出的軌跡,直接砸在並肩而行的一男一女身上。
寧寧驚了。
物、物理攻擊?!
為什麼好端端的梵鍾會被你打成棒球啊!快住手,這不是樂修應該有的操作!
兩人被梵鍾撞飛老遠,以雙人跳水的姿勢翻飛落地,動作同步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青衣女子哪裡見過這種套路,當即捂著胸口落了淚:「你、你卑鄙!居然拿樂器撞人,我不依!」
看來她適應能力還挺強,能脫口而出把那口大鐘叫做「樂器。」
少年咳嗽幾聲,試圖掙扎求饒:「大師,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你就放過我們倆吧!」
「阿彌陀佛。」
年輕的僧人輕聲開口,語氣憐憫:「佛說,我佛不渡傻缺。」
說罷舉起手裡的鐘杵,一杵一個,打完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