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洲大概是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掏出錢袋掂量一番。在經過一段極其激烈的思想鬥爭後,將錢袋遞到他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道:「我沒那麼多,你自己看著拿吧。」
窮鬼。
葉宗衡心下冷嗤,勉強撐起身子坐在地上,抬手接過錢袋。
意料之外地,賀知洲居然沒鬆手。
他皺了眉,不耐煩地加大力道,用力把錢袋往自己這邊扯。
然後在同一時刻,耳邊響起賀知洲震天動地的嘹亮嗓音:「救命!搶錢啊!你拿我錢袋做什麼!!!」
哈哈,沒想到吧!白痴!
賀知洲面上驚恐萬分,眼底卻滿是猖狂冷笑。
他在穿越前的工作是什麼?演員啊!這臭小子,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演員的自我修養》!
局面瞬間兩級反轉。
葉宗衡:草。
與佯裝病弱抽搐的葉宗衡不同,賀知洲的這道聲音喊得中氣十足,還裹挾了那麼一丁點兒的慌亂與無措,彷彿下一刻就會哇地哭出聲來,十足可憐。
於是來來往往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朝他倆所在的方向看。
葉宗衡百口莫辯,恍惚間已經聽見有人在對著自己指指點點:「當街強搶錢財,實乃敗類!看他腰間別著把劍,到底是哪個宗門的弟子?」
他聽得一口心頭血差點上來,一計不成,心下又生一計。
既然賀知洲打定主意要將他拉下水,那就別怪他不客氣!
這個念頭匆匆閃過,葉宗衡眉目一凜,周身靈氣暗湧、劍意陡生。賀知洲有所察覺,心裡有點慌。
不會吧,難道是因為被他反將一軍,葉宗衡惱羞成怒要直接開打?
不至於啊大哥!明明是你先碰瓷的!
葉宗衡修為已至元嬰,他一個只知道划水過活的小金丹自然不敵。
正要倉皇逃竄,對方的劍氣卻已呈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稍作停頓後,便如排山倒海般傾瀉而出,徑直打在了——
葉宗衡自己身上。
賀知洲懵了。
只見葉宗衡整個人跟坐海盜船似的瘋狂後仰,一擊被錘上半空,在進行一個華麗麗的三百六十度大轉身後,以爛泥巴的姿勢重重摔倒在地。
然後像壞掉的破布娃娃般抽搐一下,奮力抬起右手:「我不過搶你錢袋……你為何,下此死手……」
說完喉頭一熱,噴出一口血來。
——哈哈,沒想到吧!他還有這一招!跟他比演技?白痴賀知洲!
賀知洲:……
賀知洲:草!!!你有病吧!!!
葉宗衡此人竟傷敵一百自損兩萬!
這是什麼絕世天才!沒必要,真的沒必要啊兄弟!
「救命,殺人啦!」
圍觀群眾哪裡見過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反轉,一時間尖叫聲喟嘆聲求救聲四起。
葉宗衡仍躺在原地不斷抽抽,偶爾吐出一兩口泡沫似的血花。
賀知洲身處風暴中心,無處可逃,腦子裡須臾間閃過許多許多。
他的表演基本法,中國電視史,恐怖片喜劇片鄉村愛情故事。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還有路可走!
「我今天打的就是你!」
在鋪天蓋地的議論聲裡,賀知洲深吸一口氣,目眥欲裂地破口大罵:「要不是你這敗家子偷了家裡所有錢財,咱們重病臥床的孃親會平白無故沒了性命嗎!」
吃瓜群眾的聲音小了一些。
賀知洲恨鐵不成鋼,繼續激情怒罵:「二弟!我知道你愛逛青樓,但咱爹已經連飯都吃不起了,就等著我錢袋子裡的靈石回去救命啊!你當真忍心把它搶走,全送給那小桃紅姑娘嗎!」
小桃紅,正是被賀知洲擠掉花魁地位的煙花女子。
不過短短幾句話的功夫,局勢便又是天翻地覆。
周圍人紛紛怒罵:「沒良心的東西!要是我,非得把你骨頭打斷!」
甚至有人熱心腸,已經做好了眾籌捐款的準備:「不知錢袋裡的靈石夠不夠?太可憐了,我這裡還有些閒錢,不嫌棄的話帶回家,給你爹吃點好的吧。」
葉宗衡聽得血花噗嗤噗嗤往外漏,恨不得爬起來痛斥這群聽風就是雨的愚民。
現在好了,他不但被自個兒打得動彈不得,還成了被口誅筆伐、十惡不赦的那一個。真真得不償失,損了夫人又折兵。
他還想再出言辯駁幾句,卻突然察覺人群中的議論聲小了許多。抬頭望去,竟見到熙熙攘攘圍觀的人潮紛紛向兩側散去,讓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通道。
一名身著玄服、人高馬大的青年緩緩而來,粗略打量現場的一片狼藉後,頷首沉聲道:「二位,我乃鸞城刑司院刑司使,聽聞此處有異,特來查探情況。」
簡而言之,就是這座城裡的高階督察。
葉宗衡本來只想整整賀知洲,哪裡料到竟會招來此人,心慌意亂之下,只得尷尬笑笑:「這……不必吧。」
說完了又暗自腹誹,他們倆鬧的這樣一齣,就算真想查,也查不出什麼貓膩來。
哪成想玄服青年信誓旦旦:「我已聽旁觀城民大致敘述了事件經過,雖然錯綜複雜,但還請二位不要擔心。」
他說著加重語氣,抬眸看一眼城主府頂端一隻展翅騰飛的鸞鳥雕像:「諸位有所不知,由於城中頻頻有女子失蹤,城主特意在鸞鳥像上設了法術,能監視城中各個角落的一舉一動,並通過玄鏡再現出來——二位快看!那隻眼珠正巧轉到我們這邊,方才發生的一切,必然都有好好記錄下來。」
法術,監視,記錄。
賀知洲已經要被嚇吐了。
再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去,果然見到鸞鳥眼中的綠寶石直勾勾盯著這邊看,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光芒。
誰能想到,他們兩人處心積慮勾心鬥角這麼久,卻發現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那隻鳥狂笑著拍得七零八碎:「哈哈,沒想到吧!鸞城裡是自帶監控攝像頭的!」
沒想到,那是真的沒想到。
賀知洲渾身發抖:「不、不用了吧!」
葉宗衡眼神飄忽:「這也太麻煩了,不如讓我倆私下協商解決……」
刑司使滿面正氣,朗聲笑道:「不礙事!天道昭昭,人可欺,心不可欺。二位爭執如此激烈,尋常手段皆難以辨別善惡真假,我今日便要將一切真相公之於眾,讓作惡的那人無所遁形!」
此言一齣,便從儲物袋裡拿出一面玄鏡來。
在場的好幾十雙眼睛,一齊盯著鏡面上看。
先是葉宗衡拙劣的演技,還沒被賀知洲碰到,便直愣愣摔了個屁股蹲。
然後是賀知洲親手把錢袋遞給他,隨即面目猙獰地大喊「有人搶錢」。
最精彩的,當屬葉宗衡劍氣上湧、呈迴流之水的態勢一股腦迎面而上,將他自己掀飛的時候。
青年旋轉著一飛沖天,在賀知洲面如死灰的神情下悠悠落地,長衫飛舞,如花似夢。
男人看了會沉默,女人看了會流淚。剎那之間現場毫無聲息,刑司使的笑容隨著畫面程式一點點黯淡下去。
本以為是出血淚俱下的悲慘故事。
結果成了兩大影帝互飆演技,把眾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這一齣碰瓷與反碰瓷,被他們玩得妙啊。
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人遲疑著出聲:
「啊這……」
「劍修之行徑,果然不是常人能企及。」
「不知是哪個門派的弟子,當真超凡脫俗——姑娘,你認識這兩位嗎?」
緊接著是一道似曾相識的女聲,淡漠至極:「不認識。」
在她之後,又有個少年人迅速接話:「看他倆關係親近,應該出自同一門派。我們萬劍宗向來行得端坐得正,弟子怎會如此,哈哈。」
葉宗衡心頭一梗,朝著聲源望去時,赫然見到同門派的蘇清寒和許曳。
見他抬起腦袋,一對狗男女很有默契地一併扭頭,假裝陌生人。
賀知洲看得合不攏嘴,笑得十足嘚瑟:「報應啊!可憐啊!同門情深啊!我的同門就不會——」
他話還沒說完,就整個人失了言語,僵在原地。
以鄭薇綺為首,親愛的同門們在察覺到他視線後,紛紛神色複雜地扭過頭去,假裝無所事事,四處看風景。
而他們的腰間空空蕩蕩,哪裡還見得到半分劍的影子。
——為什麼你們這群混蛋都把劍藏進儲物袋了啊!為了跟他撇開關係,連自己是劍修都不想承認了嗎!
「今日天氣真好。」
最先扭頭的鄭薇綺道:「適合唸書,我最愛念書,文質彬彬的,多好。」
孟訣做惋惜狀:「早聽聞劍修行事不一般,今日得見,果真不同凡響。」
小白龍漲紅著臉,連龍角都染上了淺淺的粉色,一想到賀師兄之前的行徑,就害羞得想哭。
寧寧側著臉,視線就從賀知洲到了旁邊的裴寂身上:「當街鬧事,實在過分。小師弟,你怎麼看?」
裴寂:「……」
裴寂:「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賀知洲的淚光,柔弱中帶傷。
裴寂!你這叛徒!色令智昏!!!
「請兩位跟我走一趟吧。」
刑司使道:「屆時會告知門派長老前來親自認領,不知二位師從何門何派?」
葉宗衡故作堅強,忍住淚花閃閃冷哼一聲:「看不出來嗎?小爺我來自玄虛劍派,玄虛天下第一。」
賀知洲眼一斜嘴一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從象牙山跑來修了仙:「大鍋,俺是萬劍宗滴徒弟。待會兒輕點罰成不,俺們萬劍宗滴都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