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灰狼發出一道綿長的嗚咽,寧寧尷尬到窒息,腳趾摳出一座玄虛劍派夢幻豪宅。
好在她足夠機靈,在慌亂之下尚且仍有思考的餘力,當即靈機一動,從灌木叢裡站起身來:「溫長老,我今日來清虛谷中見到這隻小狼格外可愛,便想著也讓你見見它。」
耳邊是一串震耳欲聾的惡狼咆哮,那隻灰狼雖然修為不高,但氣勢有如君臨天下,捨我其誰。
寧寧頂著它猙獰的吼叫和尖利的獠牙,勉強繼續笑道:「真奇怪,它之前還挺乖的,這會兒怎麼兇起來了?」
沒錯!就是這樣!
既然溫鶴眠親眼目睹了這隻狼是由她所放,拼命狡辯只會適得其反,不如親口承認,再隨便用個什麼理由搪塞過去。
溫鶴眠一定會忌憚於它,屆時灰狼衝上前發起襲擊,寧寧再一舉將它擊暈。仔細想來,似乎與原著裡的劇情相差不大。
小姑娘在心裡把算盤打得滿滿當當,杏眼中情不自禁浮起一抹淺笑。然後還沒等這笑意蔓延到嘴角,就突然聽見溫鶴眠柔聲開口。
他的聲線清泠如泉,在寧寧聽來,卻覺得有如地獄喪鐘,魔鬼低語:「小九生性怕人,許是見了生人,一時間有些緊張。」
寧寧:?
見她略顯困惑,溫鶴眠繼續笑道:「這隻小狼是我看著長大的,向來性情隨和,就是調皮搗蛋了一些,總愛黏人。清虛谷里鮮有人來,它便是我唯一的同伴。」
緣,妙不可言。
哦,是你養的啊,那沒事了。
——沒事才怪啊!
寧寧難以掩飾眼底驚恐,故作鎮定地望一眼灌木叢另一邊的灰色影子。
真好。
那隻狂暴版本的灰太狼還記著被一訣打暈的仇,齜牙咧嘴地狠狠瞪著她。
——這麼大一坨灰不溜秋,你確定是「性情隨和、調皮搗蛋的小狼」?
可它是溫鶴眠唯一的朋友,寧寧自己也說過,覺得這玩意「格外可愛」。
她要是按照預訂計劃直接將它打暈,儒雅隨和的溫長老說不準立馬就會來一個川劇變臉,從此和她勢不兩立。
「溫長老。」
寧寧吸了口氣,語氣微微顫抖:「它怎麼一直盯著我?」溫鶴眠喜不勝收:「妙哉!小九天性機敏,能識人善惡,連我當初試圖與它親近,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它定是與小友相見如故,一時忘了膽怯。」
這哪裡是相見如故。
分明是仇人相遇分外眼紅。
那隻叫做「小九」的灰狼又死命瞪著眼睛,往跟前邁了一步,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類似於野獸進餐前的低吼聲音。
「這這這、它怎麼離我越來越近?」
寧寧後退一步:「溫長老,它還在齜牙!」
哪知溫鶴眠那廝更加興奮,站在一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笑得溫潤如玉:「寧小友別怕,它定是想要與你親近——你不是也挺喜歡它?二位實乃有緣。」
寧寧:……
汝娘也,有緣你○。
玄虛劍派那麼多人,這位出淤泥而不染的溫長老,是唯一一個能把她回回逼到想罵人的狠角色。
一開始寧寧只是以為他黑心腸,萬萬沒想到此人就是朵不諳世事的盛世白蓮花,腦回路跟正常人完全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真是複雜的五官也掩飾不了他樸素的智商,鼎鼎大名的將星長老溫鶴眠,當之無愧「腦補帝」這三個字。
腦補一齣,誰與爭鋒。
只要我的思路夠騷,惡毒女配的套路就追不上我。
不愧是你。
絕望,寧寧現在就真的很絕望。
那隻灰狼凶神惡煞地撲過來,唯一可以依靠的溫鶴眠發動腦補神功,自行展開了一場《忠狼九公》的小劇場。
寧寧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能迅速後退,在灰狼舞著爪子撲來時拔腿就逃。
暖陽融融,草地青青。
綠野晴芳之間,纖細靈巧的少女與憨厚靦腆的小狼你追我趕,一派令人心曠神怡的好風光。
溫鶴眠欣慰至極,輕輕咳嗽一聲後,垂眸望一眼手裡的古籍。
古籍泛黃的書頁上,擺著封字跡張牙舞爪的信。
[將星長老好!
天羨子門下的鄭薇綺師姐又在山門擺攤,我路過時瞧了瞧,覺得這萬花筒頗為有趣,便買下來隨信寄給你。
只要把眼睛放在一頭,用手轉動圓環,就能看到非常漂亮的景象。
我已經學會了進階劍法的第九式,想必再過不久,就能接觸一些高階劍法,到那時候,也就可以像師兄師姐一樣下山歷練了。
學宮的文試很快就要到了,希望我能順利通過!
將星長老也請保重身體哦。]
原來他之前並未看書,而是在細細揣摩這信件。
信裡依舊是小女孩隨心所欲的自言自語,修長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摩挲,溫鶴眠薄唇一抿,露出淺淺的笑。
寧寧一直在匿名給他寫信,從未斷過。
她偽裝成新入門派的小弟子,因此信中並未提及她下山的歷練。有時天羨子會來清虛谷里看望他,溫鶴眠旁敲側擊,才知道她入了迦蘭古城,擊敗魔君玄燁。
那女孩正是少年人的年紀,理應過得瀟瀟灑灑,肆意張揚。
就像現在這樣。
遠處少女的身影漸漸隱匿在樹蔭之中,或許是由於太過開心,不時傳來興奮的喊叫。
雖然有些聽不清晰,但迎著撲面而來的清風,溫鶴眠還是聽見了其中的幾個模糊字句。
九,追,我,不行,快來。
太急,糖。
她定是與小九玩得難捨難分,溫鶴眠雖然看不見他們,腦海中卻已然勾勒出了一人一狼此時溫馨友愛的畫面。
女孩笑得張揚,回頭時雲鬢如霧,隨風而動:「小九,追我啊!你行不行呀?快來!」
頓了頓,又恍然大悟道:「是我跑得太急了嗎?追到了給你糖吃哦!哈哈!」
活蹦亂跳、憨厚朴實的小狼:「汪汪汪!」
年輕真好。
寧寧哪裡知道這人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
她唯一明白的是,那匹殺氣騰騰的狼隨時都有可能撲上來,要是真像溫鶴眠所說,寧寧與它能有什麼親密接觸——
那對不起,只有可能是它用牙齒親近她的脖子,然後一口咬斷,彼此之間的距離為負五釐米。
寧寧雖然體力極佳,但已經跑得心煩意亂、沒了耐心。慌不擇路之下,只能求助於溫鶴眠,扯著嗓子喊:
「溫長老救命!這隻狼一直追我,我快不行了!你快來!我真的沒有太極急支糖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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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面無表情回了山。
她與那隻狼周旋許久,溫鶴眠自始至終像個死人。
最後還是她趁著那人不在現場,直接一道靈氣把灰狼拍暈。帶到溫鶴眠身邊後,只說是狼跑得飛快,一不留神撞在樹幹上,頓時沒了神志。
溫鶴眠頷首輕咳一聲,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場景,淡聲應道:「無礙。小九時常如此,只可惜寧小友今日無法再與它嬉戲,不如改日再來。」
寧寧皮笑肉不笑。
那還真是多謝您哈,今天的嬉戲可真是永生難忘。
總而言之,當林潯晚餐歸來,與寧寧面對面碰巧遇上時,被她的模樣著實嚇了一跳。
他曾經漂漂亮亮的小師姐衣衫襤褸,破破爛爛,長髮亂飛,像是被煮爛的麵條,讓他不由自主地又有點餓。
當她面色慘白地獨自走在樹蔭裡,猶如心有不甘前來索命的女鬼,還是怨氣極深的那種。
「小、小師姐。」
小白龍嚇得聲音直抖,手裡的西瓜皮嘩啦一下掉在地上:「你討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