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深深吸了口氣:「在六月初五,鵝城被妖修完全攻佔。那城裡的人……」
他沒再說下去了。
既然是汲取血魄,就必定無人能倖存。
煙雨朦朧的河堤,白牆青瓦的樓閣,園林一樣的陳府,還有那群在巷子裡玩泥巴水的小孩。
曾經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肆無忌憚橫行的妖魔與一具具死不瞑目的遺體,暗無天日,血流成河。
這番幻境雖是由當年記憶所構,卻由於他們的介入,與真實情景大不相同。
從來沒有誰在妖魔手中僥倖逃生,那些看似有驚無險的片段,其實再直白不過地預示了每個人的死亡。
陳搖光自始至終都沒能獲救,被畫魅束縛於漆黑冰冷的山洞裡,一點點吸去血魄與精元,在無盡恐懼與絕望中漸漸閉上眼睛。
趙雲落沒能逃出夜魘的掌控,在夢境中經歷了一遍又一遍死去活來的折磨,最終完全崩潰,再也沒能醒過來。
陳露白被後院裡的槐鬼引誘,逐漸神志模糊、只留下一具空殼,無論過程如何,都被奪去了性命,取而代之。
至於鵝城中的其他人,亦是葬身於血海之中,淪為妖魔增進修為的工具。
一切謎團似乎都在漸漸消散,如今還剩下最為重要的一個問題。
——不管那人究竟是陳露白或槐鬼,她將他們困在此地,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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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計劃已經完成了大半。
陳露白在宣紙上重重落筆,毛筆上的墨團濃濃暈開,恍如漆黑夜色。
她從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把紙裝進信封,起身向外走去。
幻境裡的風和外面截然不同,雖則清新涼爽,卻讓她打從心底地感到厭惡。不過這場戲註定演不了多久,等子時一到——
念及此處,少女白淨的皮囊之上閃過一絲陰狠之色。
她行色匆匆,藉由沉沉暮色隱秘了蹤跡,徑直來到後院。
後院裡花草叢生,綠樹林立,最中央的位置立著棵年歲已久的古槐。
槐樹屬陰,如今分明入了夏,靠近時還是能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涼氣。
細密枝葉吞噬了大半天光,為陳露白的臉龐籠上一層幽暗陰翳,這回她沒像傳聞裡那樣對著槐樹說話,而是把手掌放在樹幹之上,默唸口訣。
樹皮彷彿得了口令,竟從中間裂開一道筆直的縫隙。隨即裂口越來越大,從她的角度看去,裂口後並非樹幹,而是與後院相差無幾的另外一處地方。
陳露白沒發出任何聲音,抬手將信封向縫隙中投遞。萬萬沒想到,身後忽然襲來一道凜冽疾風。
——有人!
她毫無防備,躲閃不及,當即被那人奪了手中信件。
「陳姑娘好雅興,給槐樹寫信這件事兒,恐怕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有你一人幹過。」
寧寧身法極快,奪過信封后迅速後退幾步,靈巧地將封頁撕開:「不如讓我們也來一起看看,這信裡究竟寫了什麼。」
陳露白怒目而視,咬著牙沒說話。
「四人未覺有異,只等子時煉魂陣起,以其血祭。」
寧寧念得大聲,末了望一眼後院入口:「師姐,煉魂陣是什麼?」
「將萬千血魄煉製整整一年,再由生人為引,進行血祭,能使修道者修為大增,一步登天。」
鄭薇綺從竹林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一襲白衣劃破夜色:「以他人魂魄渡自身造化,是窮兇極惡之徒才會用到的法子,被列為十大禁術之一。」
陳露白自知實力不敵劍修,冷笑著後退一步。她明知道自己身份暴露,卻並未表現出多麼慌張的神色,不過淡聲開口:「我哪裡漏了餡?」
這居然還是個非常有職業操守的反派角色。
「我小師弟打聽來了一件趣事,不知陳姑娘有沒有興趣聽?」
寧寧很有禮貌地回應她:「鵝城中人皆道陳家大小姐嬌縱跋扈,一個勁地想要遠行他方,從而擺脫陳府裡爹爹兄長的束縛,自由自在地過活——可我分明記得,你當時並不是這樣告訴我的。」
「你只知陳露白脾性,卻對她的平生經歷一無所知。之所以對我說出‘不願離開陳府’的那番話,恐怕是她決意浪跡天涯,卻又對家裡人存了些許不捨,夜間偷偷摸摸找你傾訴——可你猜不透她的心思,把臨別前的留戀誤以為是永遠不願離開陳府。」
她下意識握住腰間劍柄,為警惕對方突然暴起,做出了防備姿勢:「我們應該叫你什麼?陳姑娘?還是……槐鬼?」
一陣寂靜。
槐樹被冷風拂過,掀起一片嘩啦響聲,如同萬千鬼魅潛藏在暗處的嗤笑,古怪至極。
佔據了陳露白軀殼的槐妖似是終於放棄偽裝,聞言仰天大笑:「所以呢?你們當真以為破了我這幻境,就能平安離開鵝城?煉魂陣今夜子時便能起效,城中妖魔個個能要你們的命,看你們能往哪兒逃!」
她笑得累了,忽而露出一絲遺憾與惋惜的神情:「城裡的那群邪修本想直接把各位骨頭折斷,關在陣法旁邊等死。只有我好心好意,創造了這場幻境,讓你們就算死掉也不至於太過痛苦。諸位怎麼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這段話倒是真的。
鵝城一事傳遍整個修真界,仙門大宗在大戰中自顧不暇,無法將城中妖魔一一消滅。但為了防止妖魔入世,還是集齊各大門派的諸位長老一同佈下天羅地網陣,將其禁錮在鵝城無法逃脫。
要想掙脫此陣,唯有利用煉魂陣提升修為,再協力將陣法攻破。奈何煉魂陣必須以活人作為引子,自從鵝城陷落,便再也沒有生人願意進來。
時隔將近一年,終於有四個不長眼的小輩闖入其中。
這是它們最好的機會。
若是用強,一旦遇見性情貞烈之人自盡身亡,便難免功虧一簣。是槐鬼提出設下幻境,只要將幾人困於幻象之中,自然無心逃離,一味沉迷於幻象。
「多說無益。」
鄭薇綺一想到自己被這群妖物騙得團團轉,當即火冒三丈、拔劍出鞘,直指身側陰詭森然的老槐樹。
這棵樹不僅是槐鬼真身,還是她與外界傳信的通道,十有八九就是整個幻境的陣眼所在。
劍光分化成數道白影,冷冽如風。
鄭薇綺本以為槐鬼會不自量力地跟他們拼個魚死網破,沒想到後者不過勾起半邊唇角,冷嗤一聲。
如同變戲法般,槐鬼的身形很快消散於夜色之中,只有陰慘慘的聲線留在風裡:「你們可要做好準備——在幻境之外想要你們性命的,可不止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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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薇綺的劍光璀璨如星月,寧寧從昏睡中猛然睜開眼,首先聞到一股惡臭撲鼻的血腥味。
那腥臭像是血液與骨肉融合在一起,長年累月漸漸腐爛,讓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
她居然還是在陳府的後院裡,只不過境況與幻境中天差地別。
後院裡那棵成了精怪的老槐樹大得不可思議,根鬚與枝幹幾乎將整個空間渾然填滿,一道道粗壯的長鬚匍匐在地,一直蔓延到後院門口,且仍有不斷滋生之勢。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根鬚彷彿成了某種能夠呼吸的動物,深褐色外皮不停上下起伏,在渾濁的夜色裡,像極了一條條蠕動的巨蟒,讓她不由感到陣陣噁心。
根鬚盤旋,如同繩索般將她的大半個身體捆綁在樹幹之上,只露出面頰、脖頸和胸前的一點位置,整個人動彈不得。
而當她抬起雙眼,便看見真正的陳府。
血光撕裂天幕,夜色無盡無窮。一朵棉絮般的雲朵遮掩大半月色,有月光從雲層之間傾瀉而出,竟是與腥血無異的暗紅色澤,猶如自眉眼下淌出的血淚,自穹頂俯仰向下,殺意叢生。
血月凌空,天邊隱有鬼火。其餘樹木皆被老槐吸去精魄,早已沒了生息,只餘下幾副猙獰如鬼爪的殘軀。
忽而妖風大作,拂過她漆黑的長髮,髮絲起落之間,在模糊的視野裡,寧寧望見一具癱倒在角落裡的骨骸。
荒煙蔓草,牆瓦斑駁。沉默的樓閣遍佈血跡,為森冷白骨遮下一層濃郁陰翳,有細密青苔自骨節攀爬而上,將骨架染成淡淡青灰。
骨架很小,看上去應該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孩,蜷縮著皺成一團,用雙手捂住腦袋。
一道道深入骨髓的裂痕在夜色中清晰可見,可想而知曾經遭受過多麼難以忍耐的劇痛。
寧寧心頭一沉,猜出了她的名字。
籠罩在殘血上的雲層緩緩西移,將最後一絲光亮悄然吞噬。寧寧淺淺吸了口氣,指尖暗中聚力。
凌厲劍光迅捷如電,須臾之間便刺穿纏繞在她身上的巨蔓,血流如注,毫無徵兆地從藤蔓裡迸裂出來。
遠處響起一道張揚恣睢的狂笑,伴隨著連天火光。
近處是腥氣瀰漫,白骨森然。
子時將至。
「這一環套著一環,腦子快廢了,手上居然也不得閒。」
鄭薇綺緊隨其後,從藤蔓之間縱身躍下,難得露出了一絲苦笑:「這一層塔……不會是要我們屠盡整座城的妖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