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呼救的家僕寧寧從未見過,聽聲音亦是極為陌生,只聽見那嗓音帶了哭腔,飆得老高:「救命啊!馬、馬廄裡的馬全瘋啦!」

=====

萬物有靈,正如同許多動物能提前感應到地震一樣,如果妖魔氣息過於濃郁,也會致使家禽受驚。

浮屠塔坑人很有一手,塔層越高,妖魔的氣息就越是難以察覺。美名其曰「精通隱匿行蹤與藏匿氣息的邪修越來越多,弟子們理應學會與時俱進,用心感受,用愛發現」。

簡而言之,人不如馬。

等寧寧與陳露白趕到馬廄前,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其中居然就有她的師兄師姐,賀知洲和鄭薇綺。

一匹匹馬狀若癲狂,不停從嗓子裡擠出刺耳的嘶吼,像是找不到方向的陀螺橫衝直撞,場面一片混亂;

鄭薇綺抬手拔劍,氣勢洶洶地往前走,劍光所及之處,馬匹皆傷痕處處地頹然倒下。

正要處理最後一匹,卻被一眾家僕拼命攔下,撕心裂肺地叫嚷:「姑娘使不得,那是價值千金的名馬啊!」

「寧寧!」

吃瓜群眾賀知洲見到她,大大咧咧地笑笑,繼而斂了神色沉聲道:「這些馬應該是被妖氣侵染,迷了神志。不過你說,要想讓它們瘋成這樣,得是多麼恐怖的妖氣啊——那妖門不是還沒開嗎?」

他話音剛落,耳旁就響起鄭薇綺的聲音:「有誰會騎馬?」

再抬眼看去,才發現大師姐罵罵咧咧地收回了劍,竟縱身一躍跳到馬背之上,費力勒緊韁繩。

她自幼修仙問道,出行皆是御劍飛行,不知多少年沒碰過馬匹,已經把騎馬馴馬的方式忘了個一乾二淨。

周圍盡是家僕丫鬟,哪裡有人敢上前幫忙,千金小姐陳白露親眼目睹馬兒們血流成河的景象,更是白眼一翻,險些昏倒。

一番僵持之下,突然有道熟悉的中年男音同時在三人耳邊響起。

[賀知洲與寧寧看著眼前景象,竟不約而同地想起了自己曾經騎在馬背上,肆意馳騁的場景。]

旁白頗具智慧性,能夠抓取當事人心理活動,並進行即時播報。被指名道姓的兩人皆是一愣,旁白所言不假,他們的確在回想自己騎馬的經歷,不過——

「我只騎過一次,而且……」

「我只騎過一次,但是……」

兩兩尷尬相望之間,話沒說完,就遭鄭薇綺橫插一腳:「賀知洲,是男人就給我上馬!」

賀知洲無語凝噎。

當年他在《是男人就下一百層》的小遊戲裡,第五層就沒了命,早就不是個男人了。

但如今形勢危急,那匹比他還貴的馬瘋得厲害,三番四次要將鄭薇綺甩開。要是他不上前幫一幫,大師姐可能連半夜都還沒熬到,就先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至於騎馬,他沒見過豬跑,好歹也吃過豬肉。古裝電視劇看了那麼多,騎馬的姿勢還學不會嗎?

什麼叫天降使命,什麼叫最後的救星。

賀知洲丹田用力,大喊一聲:「師姐別急,我來了!」

他說罷縱身躍起,用當初騎小電驢的姿勢,先把左腳放在馬鞍之上,然後右腿凌空抬起,掄一個大圈,從後面往前一跨。

那動作,簡直行雲流水、虎虎生風,任誰看了都要尊稱一聲「電驢王子」。

可不知為何,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悶哼,緊接著是什麼東西重重落地的聲音。

以及,他的右腿往後掄時,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

賀知洲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聽見寧寧驚慌失措地叫了聲:「師姐——!」

他單身慣了,從來沒有仔細想過,原來做這套動作時,身後是不能坐人的。

因為右腿但凡往後一抬,首先碰到的絕不是馬鞍。

而是後面那人的身體,一個掃堂腿過去的那種。

——救命啊!大師姐沒被馬摔下去,被他給一腳直接掄下去啦!

旁白那廝絕對在憋笑,用一本正經的語氣深情朗誦:

[她跳了,她跳了!來自玄虛劍派的鄭薇綺在師弟協助下後空翻直接跳離了馬背!

一段短暫平移後,但見一個高難度空中轉體全旋,再接一個分腿側空翻——

漂亮!攤大餅狀完美落地!這簡直不是人可以達成的操作,讓我們恭喜鄭薇綺和她的師弟賀知洲!他們真的做到了!同門情誼,感人至深!]

[她翩翩墜落,如落花,似落蝶。鄭薇綺的離去,是大地的追求,還是賀知洲的不挽留。情已殤,愛已忘,這場禁忌遊戲,他們都是輸家。]

賀知洲:滾啊!你有病吧!!!

他真想回頭看一眼鄭薇綺,順便破口大罵無良旁白。偏偏身下的千金寶馬不給機會,本來就瘋瘋癲癲,如今受了鄭薇綺墜馬的驚擾,就更像只脫了韁的野狗,嘶吼著跳來跳去。

原來這馬還能變異成青蛙,有錢人的世界,他真的想象不到。

賀知洲以前雖然窮了點,但至少過得開開心心。

現在是不僅窮,還不開心。

那馬蹦蹦跳跳的模樣都能去當《小跳蛙》mv,有家僕看不下去,痛心疾首地大喊:「公子,你快勒馬!」

賀知洲被顛來顛去,幾乎變成了一堆靠在馬背上不斷扭動的橡皮泥,聲音亦是抖成打樁機,一字一顫宛如報喪,慘得不行:「我……呃呃呃——我——不——快——樂——鵝欸鵝——」

旁白徹底放飛自我,迴圈播放起之前賀知洲在小巷裡唱的那首「雪花飄飄北風蕭蕭」,悠揚婉轉,好不應景:

[少年俠士,白衣駿馬,端的是俊逸非凡,引無數閨中小姐競折腰。]

鄭薇綺哭得好大聲:「哈哈哈,師弟,你好慘啊哈哈哈!」

最後還是陳露白看不下去,一邊哭一邊叫:「把那馬殺了吧,快殺了吧!賀公子都快不像是個人了!」

這真是個大慈大悲的女菩薩,為了一坨只值一千靈石不到的肉,放棄了另一坨價值千金的肉。

千金寶馬最終被寧寧一劍斬殺,鄭薇綺好歹是個元嬰修士,雖然被同門師弟一腳從馬背上踹下去,也不過受了點輕傷。

等罪馬得誅,便和寧寧一同走上前,冷眼看著神色恍惚的賀知洲。

「寧寧啊。」

他躺在馬屍上,彷彿進入了無欲無求的賢者時間,極其乾澀地勾起嘴角:「騎馬真有意思,你騎的那次,一定也是印象深刻吧。」

「我那天和朋友騎著馬你追我趕,等下了馬,她跟我說。」

寧寧長太息以掩涕兮,哀知洲之多艱:「她說,旋轉木馬真好玩啊。」

她不忍直視他滿面滄桑的模樣,垂眸別開視線:「你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不不不,不是旋轉木馬。你一定想象不到,我也有過肆意馳騁的時候。」

賀知洲神情愈發迷離,喉嚨像被什麼人掐著似的,飄飄忽忽抖個不停,「那是大三上學期,我剛一上馬,那馬就開始不停地叫。它對我說——」

一旁的鄭薇綺皺起眉頭,很是不解。

馬怎麼能說話呢。

賀師弟難道摔壞了腦子?

寧寧放輕呼吸,看他雙眼圓瞪,好像隨時都會鼓脹著跳出眼眶。

賀知洲整個人宛如彌留之際,顫抖著說出最後一句話,氣若游絲:「它說,爸爸的爸爸叫爺爺,爸爸的媽媽叫奶奶……」

寧寧:……

哦,原來是超市門口擺著的電動玩具馬。

——那你一個成年大男人在上面還真是肆意馳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