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哭得好傷心。」

賀知洲凝神思考:「據我所知,在幾乎所有話本子的劇情裡,這種一個人走在雨中掉眼淚的情節都起源於一場悲傷的感情——這就需要我這個玉樹臨風的美少年出場,給她一點點安慰了。」

鄭薇綺不愧是個老油條,淡淡瞥他一眼,握緊了腰間的長劍:「據我所知,在幾乎所有浮屠塔的劇情裡,那姑娘都只會是個不折不扣的妖魔——你可別中了美人計,剛一進來就被送出去了。」

「妖魔又怎麼樣。」賀知洲前世不愧是個精通各種美少女戀愛遊戲的宅男,嘿嘿一笑後摩拳擦掌,信心十足:「回去之後給你講白娘子和許仙的故事。以我的人格魅力,就算那是個妖魔鬼怪,也能扭轉格局,變成唯美的愛情傳說。」

「就你啊?」

寧寧也習慣了懟他:「要論愛情傳說,我家小師弟這張臉更適合當男主角哦。」

裴寂抿了抿唇,沒說話。

寧寧話音剛落,便聽聞耳邊的啜泣聲突然停下,隨即而來的,是什麼東西跌落在地濺起的嘩啦水聲——

原來雨天地滑,那位綠衣姑娘哭著哭著便摔倒在地,油紙傘被風吹得倏然遠去,只留她獨自淋著雨,掙扎著起身。

翠衫惹水,猶如一朵綻開的浮萍。

而她的模樣也終於在雨霧中漸漸清晰,眉如遠山,秋水剪瞳,真真是哀婉幽怨,我見猶憐。

「這時候就要輪到我出場了!裴寂你好好學著啊,以後把妹絕對能用到。」

賀知洲壓低聲音:「這劇情我見過的,無非是將她扶起來噓寒問暖,然後在談話裡引出劇情。你們就好好看著吧。」

頓了頓,又道:「你們覺不覺得,她的裙子像現在這樣一下子攤開,好像個圓圓的大蔥花餅?把我看得有點餓了——幻境裡能吃東西不?」

寧寧:……

就你這思想覺悟,根本不像是可以發展出一段愛情故事的水平好嗎!請直接去攤子上煎蔥花餅謝謝!

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忽然騰起了一陣不太好的預感,甚至已經隱隱開始為那個姑娘擔心了。

賀知洲說幹就幹,絲毫沒有遲疑,當即邁開步子,還十分配合劇情地發出一聲誇張大叫:「姑娘,你怎麼了!」

他沒撐傘,腳底在水窪裡盪來盪去,有時踩到了岸邊青苔,還會不由自主地向左右兩邊搖晃。

不像個翩翩公子,倒像在走鴨子步。

這注定是一齣鴨子和蔥花餅的愛情故事。

綠衣女子見到他,淚眼朦朧地抬起眼睛,顫巍巍伸出右手,嬌滴滴喚了聲:「公子。」

而寧寧已經隱約猜到了結局,心頭暗歎一聲。

——賀知洲跑得很快,因此絕不會注意到,在綠衣姑娘滑倒的地方附近,有塊巨大無比的潮溼青苔。

下一瞬間,他將親身詮釋什麼叫做「梅開二度」。

青苔說,鞋子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賀知洲的動作堪比菲律賓國家跳水隊,在一個萬佛朝宗後,雙手向上、雙腿筆直地仰倒而下,和那個綠衣姑娘一模一樣,結結實實摔了個大跟頭。

他原以為事情已經不會變得更糟。

可命運的大錘,終於還是落在了這位美少年柔弱的雙肩上。

——他在摔倒之前,是朝著綠衣姑娘所在的方向跑的。

牛頓的棺材板還在,根據力學定律,在慣性作用下,即使跌倒在地,也會繼續往她那邊滑。

問:綠衣姑娘保持原地不動,賀知洲雙腳向下向她滑倒,會發生什麼?

答:不忍作答。

雙腿一直向前,腳底正好落在那姑娘肩膀上。

然後一腳把她踹得老遠。

還是轉來轉去、不停往遠處滑行的那種。

今日霧雨朦朧,賀知洲逢著一個旋轉陀螺一樣的,旋轉著滑走的姑娘。

她是有陀螺一樣的顏色,陀螺一樣的芬芳,陀螺一樣的憂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

她滑過,像夢一般地,像夢一般地悽婉迷茫。像夢中滑過一個陀螺地,他身旁滑過這女郎。

她靜默地遠了、遠了,到了頹圮的岸旁。

等等。

岸旁。

賀知洲猛然睜大眼睛,像雨地泥鰍一樣徒勞無功地伸出右手,發出一聲壯烈哀嚎:「不——!」

他本以為在這個劇本里,自己能成為萬花叢中過的瀟灑男主角。沒想到猜中了開頭,卻萬萬猜不透這結局。

他不是許仙,而是一根陀螺繩。

而那位被他踹走的青衣女子轉來轉去,徑直滑到了長堤盡頭。

在徹底掉進河裡的剎那,賀知洲看見她的表情。

如同終於找到了那個偷走她五百萬彩票的人,震驚、驚恐、憤怒,不一而足,比抽象畫更加抽象。

遠處,不知是哪個路人驚聲尖叫,嗓門大得能把霧氣捅破,飛上天與烏雲肩並肩:「救——命——啊——!殺——人——啦——!」

誰能想到。

明明是個錯綜複雜的劇情向探險遊戲,玩家卻另闢蹊徑,直接在開場就親腳謀殺了重要npc。

鄭薇綺實在沒眼看,發出長長一聲喟嘆。

寧寧以手捂面,無語凝噎。

裴寂的目光裡帶了幾分困惑,似乎不太能理解,賀知洲口中的「好好學著」為什麼會是這樣。

如果浮屠塔能說話,一定會怒不可遏地說出那句經典名言——

有沒有搞錯,你們這群人簡直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