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面色蒼白的少年終於露出了些許類似於迷茫的情緒,黑瞳中猶有迷霧,將不久前的陰翳與冷戾盡數遮蓋。

寧寧見他神色有所緩和,帶了點得意地哼笑一聲:「我可不是肉麻啊!只是因為你這樣做出盡風頭,讓我這個當師姐的很沒面子。」

承影終於說話了:「你發現沒有?寧寧每次關心你,都要胡謅一些傻傻的藉口,用來跟你撇清關係,其實她的意圖那麼明顯,誰都能看出來。」

說罷又忍不住嘿嘿笑:「掩耳盜鈴也這麼可愛,不愧是她。你千萬不要戳穿啊裴小寂。」

它這段話剛說完,房間裡便突然襲來一股濃郁藥草氣息。

一名白衣醫女推門而入,手裡端了個盛滿湯藥的瓷碗,緊隨其後的是個儒雅青年男子,渾身散發著一股書卷氣。

寧寧與他們對望一眼,耐心介紹:「這兩位是醫館裡的謝姑娘和陳郎中,多虧他們,你才勉強續了口命。」

「小公子終於醒了。」

聽裴寂道了聲謝,醫女淡聲笑笑,瞥向坐在他身旁的寧寧:「寧寧姑娘自從將你送來這醫館,便一直茶飯不思地守在床前,你要是再不睜眼,我都替她著急。」

寧寧陡然睜大眼睛:「我只是、只是想要節食減肥!節食的事,能叫‘茶飯不思’嗎?」

她說罷停頓片刻,似乎想起什麼,從儲物袋裡掏出幾顆花花綠綠圓圓滾滾的小東西。裴寂凝神看去,發現是一堆糖果。

「我今日和師姐他們上岸遊玩,買了點糖果帶回來。反正一個人也吃不完,乾脆分你一點好了——我聽說這藥很苦的。」

不知怎麼,一旁的醫女與郎中同時發出一聲低笑。

裴寂遲疑半晌,輕輕搖頭:「我不怕苦,不用這個。」

「小公子,你便收下罷。」

醫女笑得曖昧,用空出的左手掩住嘴唇:「這好歹是寧寧姑娘的一番好意,你要是拒絕,她該傷心了。」

郎中亦是神神秘秘:「這藥的確很苦,你吃了糖,總不會吃虧。」

寧寧似乎有些生氣,氣呼呼地望著他,只不過怒而不言,明面上仍是漫不經心的模樣。

於是裴寂只好點點頭,當即被她強塞了一顆糖果在手心裡頭,聽見寧寧乾巴巴的聲音:「你先嚐嘗看,味道怎麼樣。」

其實他很少吃糖。

小時候的裴寂怕苦也怕疼,後來對這些漸漸習慣,無論多麼苦的藥物,都可以屏著呼吸一口氣吞下。雖然嘴裡還是會殘留許多令人不適的味道,但他總歸可以咬著牙慢慢忍受。

只要熬過了最苦最疼的時候就好。

他有些笨拙地開啟包在糖外的紙片,見到一顆奶白色小圓球。這是種令人舒心的顏色,彷彿濃郁的霧氣或香甜的牛乳,毫無雜質地融成一團。

裴寂極快地看一眼寧寧,將它送入口中。

清甜的牛奶香氣席捲舌尖,帶了點淡淡蜂蜜味道。他的喉頭本來還殘存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在這股香氣之下,竟悄無聲息消弭殆盡,餘下沁人心脾的奶香。

他的瞳仁裡往往帶著幽暗戾氣,如今卻彷彿被香氣悄悄溶解,化作一汪安靜的水流,終於有了幾分尋常少年人的模樣,顯得溫和而無害。

寧寧板著臉,目光和語氣都是淡淡:「怎麼樣?」

「……很甜。」

裴寂點頭:「多謝師姐。」

她似乎本打算勾起嘴角,然而唇邊剛剛往上揚,就被強行壓了回去,變成薄薄一條平直的線:「那就好。算你有眼光。」

「寧寧姑娘,我聽城裡的妖傳來訊息,說玄虛劍派的幾位長老前來此地,正等著你前去。」

醫女的笑自始至終沒停過,此時加重了語氣:「我倆會幫你照顧好小公子,不用擔心。」

寧寧又胡亂塞給裴寂一把糖,聞言皺起眉頭:「姐姐,什麼叫‘幫我照顧’,我一點都不擔心他。」

她說完便匆匆道了別,臨走前不忘叮囑:「別忘了這些糖啊!我用私房錢買的,全是你師姐的血汗錢,一定要好好對它們!」

裴寂只得點頭。

「小公子可別信寧寧姑娘的那些話。」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醫女才低聲笑道:「近日少城主現身,長老們又被押進詢審堂公審,大大小小的事兒一大堆,我們哪有時間去岸上游玩。那糖啊,是寧寧姑娘自己特意上岸為你買來的。」

「聽說她還在岸上的城裡迷了路,好不容易轉悠出城,又在林子裡迷路了一回——你也別覺得她傻,寧寧姑娘回到迦蘭城的時候累得動彈不了,身上被包紮好的傷口也全裂開了。」

一旁的郎中也笑:「她說我們的藥聞起來太苦,特意為你買了不少糖回來,坐在醫館前一個個試味道,被好幾種酸得牙疼——你如今吃的這顆是不是挺甜?全是寧寧姑娘一種接一種選出來的。」

裴寂沒有回應,只低低「唔」了一聲,然後面無表情地接過瓷碗,低頭喝藥。

耳根卻毫無徵兆地騰起一陣薄薄的紅,如同一筆清淺的水墨,溫溫柔柔點在少年人瑩白的皮膚上。

真奇怪。

曾經無比厭惡的藥味此時入了口,竟不再那樣叫他難受了。

醫女抿唇微笑,一副「我都明白你也不用說話」的模樣,墊腳對著郎中悄聲耳語道:「小公子害羞了。咱們別再逗他。」

後者瞭然點頭,悠然應聲:「年輕好啊,年輕好。」

「哎喲喲。」

承影拼命忍笑,用了非常誇張的播音腔,如同聲情並茂地朗誦小學生作文:「嚐到糖果的是舌頭,其實心裡才是最甜的,我說的對不對?」

頓了頓,又爆發出更加肆無忌憚的笑:「你剛剛是不是偷偷摸摸笑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別不承認!哇!臉紅了!裴寂居然也會臉紅!我的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