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守在裴寂身邊,費力抬頭。
從小徑深處的樹木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高挑人影。
那人穿了件繡有暗金紋路的墨黑長袍,彷彿與周邊夜色融為一體,等長明燈光逐漸照亮他臉頰,首先映入她視線的,便是青年眼尾濃郁的紅痕。
這是鳳族生來獨有的印記。
真正的江肆與玄燁之前的那張假臉長相沒什麼不同,氣質卻大相徑庭。
與魔修周身籠罩的邪性與殺氣不同,迦蘭城赫赫有名的少城主立如瓊枝玉樹,神情淡漠的眉宇看不出太多喜怒,唯有一雙深邃狹長的鳳眼中潛藏著勢如破竹的銳氣,在剎那之間破開層層暮色。
「江肆……」
玄燁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我當你死無葬身之地,原來是變成縮頭烏龜藏了起來!怎麼,那孟卿居然是跟你一夥的?你是怎麼說服他入夥的?」
江肆回他一個極其清淺的笑,語氣裡聽不出起伏:「哪裡來的什麼‘說服’,打從一開始,孟叔就是我的人。」
玄燁的笑容終於微微一滯,笑聲也總算停下。
「從一開始?」
他從嗓子裡擠出這幾個字,眼底戾氣更濃。
如果孟卿從未被他策反,那就說明,在三百年前的城門之上,江肆知道自己會遭到其餘長老的背叛。
也就是說,他很可能早就做好了與他們同歸於盡的準備。
一個念頭浮上心頭,讓玄燁難以遏止地暴怒不已。
按理說江肆損耗的靈力比他多得多,就算沒死,也絕不可能在他之前醒來。
他從甦醒之後就一直費盡心思找尋江肆的身體,終於在某個角落發現了他白森森的骸骨,因此便理所當然地認為,那人已隕落在百年前的苦戰之中。
可如果江肆早就預料到了一切,包括長老背叛、迦蘭陷落、甚至所有人在受到衝擊後失去意識昏睡不醒——
那他是不是也就可以提前做好準備,委託旁人將沉睡後的他藏匿在某個安全的地方,等待時機醒來?
玄燁抹去嘴角的鮮血,脊背不自覺開始顫抖:「難道你——」
江肆沒有耐心聽他講話,冷冷勾唇:「你總算明白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為榮華富貴捨棄仁義與本心。
當年孟卿假意答應玄燁,轉頭便將此事告知江肆,斟酌片刻後提議:「少城主,來者不善,我們恐怕難以應對。不知能否向仙門與世家求援,助我們一臂之力。」
江肆搖頭:「玄燁行事果決,既然已經拉攏了全部長老,一定會立刻攻城。向外人求援,一定來不及。」
頓了頓,又道:「不如我們將計就計,雖然不能勝過他,卻能拼個魚死網破。」
孟卿大駭:「少城主……!」
「屆時城門佈陣,我不會將靈氣匯聚於陣法之上,而是一味猛攻玄燁。他行事莽撞,一旦一心認定我潛心佈陣,就不會在自己身上多加設防,只需要趁其不備,就能打他個措手不及。」
青年坐在書桌前,輕輕合上手裡的古籍:「至於迦蘭城,我會耗盡殘存的所有靈力,在城中設下一個巨大屏障,抵禦洪水來襲。在我與玄燁的靈力衝撞之下,城中百姓的神識必然會受到衝擊,從而失去意識陷入長時間昏迷——這就是我們第二步計劃的契機。」
孟卿若有所思,聽江肆繼續道:「我的靈力所剩無幾,昏睡時間一定會比玄燁長上許多,為了不讓他甦醒後第一時間除掉我,孟叔,我需要您的協助。」
「受到化神期靈力衝撞,昏睡時間少則數十年,多則上百年——但如果提前服用固神丹,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延緩衝擊。」
江肆說著掏出一個玉質令牌,遞到孟卿身前:「這是城主令。孟叔,我是靈力受損陷入沉睡,固神丹於我無用,你在大戰之前將它服下,醒來後將我藏身至城主府地下的暗室,再找來一具與我體型無異的骸骨……把城主令放在它身上。」
他說罷嘆了口氣:「只是苦了您,不得不當上一段時間眾人厭棄的叛徒。」
這就是江肆的局。
將計就計,利用玄燁離間的計劃反將一軍,將其困在由洪水造就的囚籠之中。再來一招金蟬脫殼、假死脫身,等實力恢復,再伺機而動,想辦法除掉他。
「你、你們!」
玄燁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吐出一口血,滿目猙獰地望向孟卿:「你居然騙我!騙子!」
他倒還委屈上了。白髮老者很有禮貌地點點頭:「魔君,最先教我們騙人的,不就是您麼?」
攝魂陣破,玄燁的最後一絲希望也隨之宣告終結,更不用說還遇上了不死不休的死對頭,發現被人家騙了整整三百年。
簡直是身體與心靈上的雙重打擊,成功讓他化身為音樂噴泉,一邊大喊大叫,一邊從嘴裡噴出天女散花般的黑血:「等、等等!江肆,只要你答應不殺我,我就把魔君的位置讓給你!」
寧寧用手帕替裴寂擦乾淨臉上的血漬,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大叔,時代變了。你難道不知道,自從仙魔大戰之後,魔族就被屠滅得一個不剩了嗎?」
玄燁的臉色由白轉青。
又聽她繼續說:「你要是現在出去,只有兩種結果。一是被捅成篩子,另一種是被抓起來進行展覽,展覽主題就叫‘最後一個魔族’。」
玄燁的臉色由青轉成五彩斑斕的黑。
江肆神色冷淡,手中憑空出現一把長劍,用了不容置喙的語氣:「向迦蘭城中百姓道歉。」
「道歉?」
靈力枯竭的魔修輕哼一聲,咬牙笑了笑:「做夢去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玄燁瞳孔中的血紅陡然加重,竟成了兩顆通紅的血珠,血色轉動翻滾,隱隱有爆裂之勢。
江肆眉頭微擰,拔高音量:「諸位,趴下!」
玄燁的笑聲迴旋於耳畔,突然被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破音突然切斷。
濃郁的魔氣與二十一世紀的炸彈沒什麼兩樣,爆開的瞬間掀起層層熱浪,帶著千鈞力道橫衝直闖。
寧寧以劍氣護體,將裴寂的腦袋擁入懷中。他的身體僵硬如雕塑,自始至終沒有動彈,連呼吸都是輕輕的。
江肆一眼便瞧見重傷倒地的鄭薇綺,毫不猶豫把她護在身下:「兄臺,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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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燁自知無力抵抗,滿心暴怒之下自行爆體而亡,釋放出的魔氣縈繞不絕。
過了好一會兒,江肆才勉強撐起被氣浪推到鄭薇綺旁邊的身體,與她四目相對。
迷霧重重,暗影浮光,英雄救美,端的是一派浪漫多情好風景。
兩雙眼睛近在咫尺,江肆覺得,他這一輩子,從未見過像這樣令他充滿好奇的人。
俊美的青年沉默片刻,輕啟薄唇,用盡了一生中的所有認真:「兄臺,你的胸肌為何如此浮誇?」
鄭薇綺的表情頓了一下。
繼而冷聲呵呵:「是麼?」
他聽了聲音才知道,原來這是個穿著男裝的姑娘。
「女人?」
江肆皺眉,末了從唇角勾出一抹低笑:「有趣。你方才以元嬰修為使出玄虛劍派的萬劍訣,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在下迦蘭城江肆,女人,你姓甚名誰?」
鄭薇綺面無表情。
寧寧帶著裴寂去了醫堂療傷,聞風而來的迦蘭城民則將諸位長老盡數送入詢審堂。
賀知洲盡心盡力扮演著愉快吃瓜的八卦小達人,聽見這段話,不由得微微一愣。
終於來到了花前月下的劇情。
——可是這畫風好像不太對啊!為什麼少城主嘴裡會蹦出那麼莫名其妙的臺詞!
就像周圍所有人都在正正經經演仙俠劇,結果突然來了個剛從霸總愛情片裡走出來的傢伙,還一本正經地開始念土尬劇本。
至於寧寧家的大師姐——
大師姐的表情已經不太對勁了。
他記得寧寧說過,鄭薇綺在山下歷練時學了許多罵人的話,是個不折不扣的祖安小天才,後來被師尊天羨子下了咒,才勉強收斂一些。
至於現在麼,好像,大概,也許不太能收斂得住了。
鄭薇綺祖安蓄力:百分之三十。
「怎麼不回答我?嗯?」
江肆面色陰沉,似是明白了什麼:「想要欲擒故縱,讓我傾心於你?這招對我沒用,勸你收收心思。我,不會愛上任何一個女人。」
賀知洲尷尬得低下腦袋,腳趾猛摳鞋底。
救命啊!那位赫赫有名的迦蘭城天才少城主,和女子相處時居然是這種性格嗎?
一個被古早霸總文男主角附身的自戀狂?不會吧不會吧?
偏偏一旁的孟佳期看得滿臉通紅,不停在他耳邊嘰裡呱啦:「少城主好有魅力,好有男人味哦!怎麼會有人像他這樣,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冷峻又憂鬱的男子氣概呢?」
賀知洲:……
你們三百年前的妖,審美都這麼清新脫俗的嗎?
也許在三百年前,這種性格的確是種還算不錯的潮流,能引得萬千少女大呼有個性。但此時此地再講出來——
相當於2050年了,見面第一句話是:「我倒!你也網上衝浪啊?吼吼,布吉島你是gg還是mm?」
鄭薇綺祖安蓄力:百分之七十。
江肆眼看久久得不到回應,或許是為了挽回一點顏面,強撐著嘴硬:「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對你的劍術有幾分興趣。女人,惜才之心人皆有之,除了愛情,我什麼都能給你。」
鄭薇綺:「呵。」
鄭薇綺一把將他推倒在地,江肆還沒反應過來,就直挺挺躺在地上,胸口頂著她的膝蓋,動彈不得:「用一次萬劍訣就引起你的注意了?老孃還能把你的頭擰下來一腳踹飛讓它與太陽肩並著肩,保證讓你永生對我念念不忘。除了愛情什麼都能給我?一百萬靈石趕緊的!還有你以後八百年的工資血汗錢,拿來,全給我拿來!」
頓了頓,又深吸一口氣:「就你這小胳膊小腿也敢在這兒胡思亂想?你這種自戀狂簡直是珍稀物種,腦子有問題的程度堪比一場冤案,修仙界怎麼就沒考慮拿你的臉皮當城牆?就算大炮架兮轟他娘,也一輩子都轟不動。」
她這一番話說得江肆啞口無言,一張小嘴還沒叭叭叭罵盡興,鄭薇綺便臉色一白。
根據天羨子給她下的禁咒,只要開口罵人,就會身不由己做出自己此時此刻最不想幹的事情。
而她現在最排斥的事情是——
鄭薇綺的表情如同剛吃了蒼蠅,面如死灰地勾起江肆下巴,語氣軟了許多,皆化為一聲曖昧至極的輕嘆:「男人,你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
什麼叫做絕望。
這,就是最深的絕望。
賀知洲:……
救命啊!師姐自己變成霸道總裁啦!
她的一切行為都在江肆意料之外,後者被禁錮住下巴動彈不得,遲疑片刻後故作強硬地開口:「這是做甚?女人,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沒想到鄭薇綺的語氣強硬至極,堪稱霸總附體——如果忽略她滿臉嫌惡、恨不得立馬投胎轉世的表情的話。
「居然拒絕我?如果你想激怒我,那你成功了。但不要忘了……自己點的火,要靠自己來滅。」
太恐怖了。
這兩人居然說得有來有回、棋逢對手,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當代霸總文學經典範本,不愧是你們。江肆的語氣弱了一些:「別忘了你的身份!怎可如此、如此逾越!」
「哦?」
鄭薇綺放棄抵抗,不再嘗試去做表情管理,滿臉堆出邪笑:「只怕你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逾越又如何,以後只有我能欺負你,知不知道?」
這是多麼史無前例究極油膩的臺詞。
什麼叫用魔法打敗魔法,用油膩擊垮油膩。
江肆驚了。
這世上怎會有比他更加邪魅狂狷的女人,僅憑几句話,就說得他啞口無言!
曾經一往無前的王霸之氣在她面前顯得那麼不堪一擊,成了只唯唯諾諾的小王八。
不知怎地,他竟有些怕了。
他多麼想說,女人,不要挑戰我的極限。
話到嘴邊,卻成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我才沒有——咳!」
兩級反轉。
江肆傷勢未愈,體內靈氣淡薄,眩暈和咳嗽都是十分常見的症狀。
鄭薇綺聽見這道被極力壓抑的聲音,當即擰了眉頭,神態兇狠得宛如地獄修羅:「大夫呢!大夫在哪裡!治不好他,我就要整個迦蘭城的人陪葬!」
多麼霸道,多麼恣睢妄為。
拳打「女人你在玩火」,腳踢「你不過是個玩物」。
此話一齣,江肆便明白,他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敗得毫無懸念。
秦川頂著一張中年人的面孔探頭探腦,滿臉好奇:「哥哥姐姐,他們在做什麼?鄭姐姐為何會趴在少城主身上?」
賀知洲默了片刻。
然後秉承著呵護祖國花朵健康成長的原則,十分認真地回答:「他們在練那個……那個小跳蛙功。蛤蟆見過吧?動作差不太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