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然後發出了很低很低的一聲氣音,仍然是失落又難過的語氣,像在極力忍著痛。

寧寧:……

寧寧不可能真的揍他,聲音軟了點,試探性地自說自話:「你應該聽不到吧?你們男主就是麻煩,睡著了還要別人溫聲細語地走劇情,還好我沒有這種戲份。但其實睡著的人根本聽不見別人說話吧?那些所謂的‘我會陪著你’真的不是在演獨角戲嗎?」

裴寂對這些垃圾話無動於衷,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嘴唇被牙齒咬破,淌出一絲猩紅的血。

寧寧被他急促的呼吸嚇了一跳,想起蘇師姐臨走前的囑託,趕緊亡羊補牢,又胡亂摸了把他腦袋:「別別別傷心!你看,我對你其實還是挺好的。知道我為了拿到銀絲仙葉有多拼命嗎?差點人就沒了。為了你小師姐被送出去的天心草,你也得挺住——」

她話沒說完,表情和嗓子就一起僵住。

純粹被嚇的。

裴寂居然被她嗶嗶醒了,毫無徵兆地睜開眼睛。

他眼底魔氣未盡,還籠罩著蛛網般密集的血絲,眼神實在稱不上友好,跟天空在下刀片雨似的,嘩啦嘩啦往寧寧身上砸。

寧寧的第一反應,是面無表情地把右手從他腦袋上挪開。

然後乾巴巴笑一聲:「你頭像有隻蟲子,拍拍就走了,哈哈。」

那兩個哈哈顯得格外伶仃又心酸,裴寂還沒出聲,就聽見心底的承影大叫一聲:「裴寂,她為了救你,把天心草全搭上去了啊!」

頓了頓,又一本正經地補充:「你腦袋上沒有蟲。你當時被魔魘魘住了,寧寧才摸你的頭來安慰。」

他雖然失去意識,承影卻看得一清二楚。

為了穩住惡毒女配人設,寧寧繼續胡說八道:「之前你做噩夢,賀知洲還摸著你腦袋安慰了幾句呢。」

承影:「嘖嘖。」

「還有,你說巧不巧,我去唱月峰時居然恰好發現了能治好你的銀絲仙葉,順手就把它帶回來了。」

承影:「嘖嘖。」

寧寧說著心虛地摸摸鼻尖:「那個,你身體好點了嗎?」

裴寂按耐住頭痛欲裂,神色不變地應了聲:「嗯。多謝師姐。」

他說話從來都心直口快,不加隱瞞:「此番恩情,裴寂必當傾力相報。」

寧寧立馬接話:「不用!」

——她要是成了男主的恩人,這劇情還得怎麼走,簡直歪到了姥姥家,全面崩盤得了。

承影嘆了口氣:「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寧寧這姑娘真傻,為什麼總是不求回報地默默做事呢?真是我見猶憐,只有菩薩知道我有多心疼。」

裴寂被它嘮叨得有些煩,把目光從寧寧臉上移開,往地面看去時,恰巧見到小姑娘的裙襬。

她穿著十分常見的門服,裙襬之下,隱約可以見到白皙纖細的腳踝。這是與渾身血汙的他格格不入的景象,忽而一陣微風拂過,撩起輕飄飄的裙邊。

一條明顯的縫隙逐漸漾開,一直蔓延到膝蓋的位置——

寧寧的裙子不知在哪裡被劃破了口子,從底部到膝蓋,晃眼看去,能看見少女的小腿。

裴寂抿了唇,別開視線。

「怎麼了?」

寧寧見他神色有異,順著裴寂之前的目光往下看。迷迷糊糊回憶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應該是她在崖頂岩石堆裡被劃出的裂口。

裴寂沒說話,從地上撿起沾滿血的包袱,在裡面翻找片刻,居然拿出了……

一套針線?

寧寧懵了。

照她對這位的瞭解,他包裹裡應該裝著劍譜小刀和各種各樣的靈丹妙藥,這套針線的突兀程度,類似於奧特曼大戰天線寶寶、關公嫁給外星人。

裴寂察覺到她眼神里的驚異,把臉轉到一邊不看她,聲線沙啞又幹巴巴:「會嗎?」

寧寧搖頭:「不會。」

「……那就坐好。」

這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沉重的壓迫力,叫人完全沒辦法拒絕。

可就是說出了這樣的話的裴寂、不久前還憑藉一劍單挑萬年龍血樹的裴寂,此時卻垂著長睫,認真把線頭穿進針孔。

這也太魔幻了。

寧寧差點懷疑這位是不是遭到了奪舍,畢竟原著裡描寫男主,從來是滿臉裝逼的倒霉樣,一句話都沒提過,裴寂居然會這個。

她依言坐好,看一眼對方滿身的傷:「你的傷沒關係?」

裴寂自嘲笑笑,聲線很冷:「動動手指而已,無礙。」

「喔。」

寧寧點點頭。她實在好奇,眼看裴寂俯身在自己面前垂下腦袋,便只能看見他小扇子一樣的漆黑睫毛:「好厲害,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個?」

「小時候。」

寧寧樂了:「你既然會這個,那做菜炒飯洗衣服是不是也都行啊?」

裴寂的目光緊緊落在她破開的裙邊,努力不去看裙下少女光潔的小腿。修長手指熟稔地翻飛而下,他很簡短地回了聲:「嗯。」

小姑娘睜大眼睛,語氣急了點:「那我和賀知洲之前做拔絲香蕉,你是不是偷偷笑話過我們笨手笨腳!」

裴寂的動作頓了頓。

他居然很低很低地笑了一聲,眼角眉梢又染上了熟悉的懶散與漫不經心,聲音仍然是沙啞的:「師姐若是想學,我可以教。」

答非所問。

寧寧明白了:「那就是笑話過!」

這不就類似於學霸偷偷藏在學渣群裡,考試完了還要來上一句「我也全部不會」,其實心裡早就對身邊的笨蛋們腹誹無數嗎!

可惡,裴寂這廝果然心機夠深。

「不行不行,你瞞了我們這麼久,回去必須做頓飯給大家吃。」

寧寧正色道:「還有你欠我的靈石!知道天心草多貴嗎?我可是為了救——」

不對。

按照她之前嗶嗶的內容,自己是「順手」把銀絲仙葉採回來帶給裴寂的。

裴寂還是語氣淡淡地應:「嗯。」

寧寧嘴瓢後就沒再講話,專心致志盯著裴寂的手看。

他的手修長白皙,本應是非常漂亮的模樣,卻被陳年舊傷與拿劍的老繭破壞了美感——對了,這隻手應該在屍山血海裡握著劍的。

但此刻卻拿著針和線,幫她縫好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裙子。

她被戳到了奇怪的笑點,從嗓子裡發出輕且急促的一聲笑,沒想到裴寂聞聲後,面無表情地抬起眼。

寧寧努力把嘴唇抿直,滿眼無辜地與他對視。

等他重新低下腦袋,又沒忍住噗嗤笑出聲,連帶著裙襬一晃,淹沒少年蒼白的指節。

「師姐。」

裴寂的語氣很硬:「想笑就笑吧。」

「抱歉抱歉。」

她用手撐起腮幫子,胳膊放在膝蓋上:「我只是覺得,沒想到你會懂這麼多。」

不過想來也是,他從小就獨來獨往,像這種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必然不在話下。

直到這時,寧寧才終於認認真真地開始審視裴寂。

之前在她心裡,「裴寂」從來都是男主角的代名詞,運氣爆棚、天選之子、爽文主角,可現在看來,所有這些標籤,都不足以描述真實的他。

甚至於,就目前來看,他的人生與那些冠冕堂皇的詞語壓根就沒什麼交集。

真奇怪。

寧寧想得入了神,目光便一直停在他臉頰旁。在大片白皙的色澤裡,忽然見到一抹突兀的紅。

——原來是一滴乾涸的血液凝固在少年耳垂上。

「你別動。」

她沒做多想地伸出手,在指尖觸碰到血珠時,明顯感受到裴寂的動作陡然停頓:「這裡有滴血。」

耳垂的軟肉極為柔和,寧寧的動作很輕,慢慢按壓耳垂時,有一道道不易察覺的電流悄然蔓延。

有點癢。

裴寂從沒與誰有過如此貼近的接觸。

那滴血被她一點點擦去,但由於血漬停留得太久,暈出了難以擦拭的血痕。

寧寧好人做到底,既然那層濃郁的緋紅沒辦法被輕易抹掉,便板著臉加重力道。可努力了好一會兒,血痕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深了些。

等等。

更深……?

寧寧也像跟前的裴寂一樣,呆呆停了動作。

他耳朵上的顏色還是很明顯,像是把晚霞從天邊摘下來,將白皙的膚色完全浸透。

好紅。

原來這不是血痕。

而是他當真紅了整隻耳朵。

=====

大家一起吃完飯,就到了許曳和蘇清寒與三人告別的時候。

「聽聞許多萬劍宗弟子都駐紮在一起,我和師姐也想前去湊湊熱鬧。」

許曳說著有些捨不得:「秘境快結束了,大家有緣再會。」

他想了會兒,最終還是用十分委婉的語氣說出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話:「答應我,以後不要再用煉丹爐燒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了,尤其是來秘境之前那晚的東西,好嗎?」

賀知洲滿臉茫然地眨眨眼:「來秘境前的晚上?哦!你說我們的拔絲香蕉啊!」

許曳:?

許曳:「拔絲……香蕉?」

「雖然它長得難看,但味道絕對是一流!」

賀知洲頓時來了興致:「剛好寧寧帶了丹爐和糖,我們之前又找到了好幾根香蕉,要不趁這機會,我給你做一份嚐嚐吧。」

於是賀知洲還真給了他一條歪歪扭扭像小蛇的深棕色物體。

據他所說,那股詭異的色澤是糖漿凝固後的模樣。雖然看上去噁心,吃起來卻是甜的。

可就算知道那玩意只是香蕉,以它長相的恐怖程度,也讓許曳完全沒有胃口嘗試。思來想去,還是將它拿在手中,當成朋友之間臨別的禮物。

他和蘇清寒與另外三人道了別,跟著地圖上走,很快便抵達了萬劍宗的駐紮地。

現場有好幾個跟他關係不錯的朋友,在見到許曳的瞬間,同時露出了極端震驚的表情。

清一色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手裡握著的拔絲香蕉。

唉,這群孩子,終究還是太年輕。

他當初也是這樣,聽風就是雨,從來不去認真探尋真相,只不過看了幾眼,就認定這是低俗之物。

「這一切都是誤會。這個東西其實真的可以吃,不信你們看。」

許曳目光決然,把香蕉舉到嘴邊。為了讓大家相信這是貨真價實的食物,決定自己先行把它吃進腹中。

——可在萬劍宗其他人的眼裡,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之前就從許曳嘴裡聽過,關於玄虛劍派那晚的荒唐事蹟。如今他們的小師弟好不容易脫離玄虛派回到大部隊,手裡卻舉著……和那群人如出一轍的東西。

他居然還口口聲聲說那東西能吃。

蒼天大地,這也太恐怖了吧!!!

許曳師弟的腦子被玄虛劍派吃掉了?

已經有人破了音地大喊一句:「不要啊!許師弟!快住嘴!」

許曳卻邪魅笑笑,將那根顏色詭異的柱狀物體一個勁往嘴裡塞,然後用力一咬。

他要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這真的只是一份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食物,大家不應該對玄虛劍派戴有色眼鏡。

香蕉入口,帶來一股濃郁且清新的香甜氣息,外層的糖漿甜而不膩,能夠輕而易舉地俘獲食客芳心。

這股味道出乎意料地美味,許曳嘴角輕勾,露出十足愉悅的神色,滿意地彎了彎眼睛。

「嗯,香甜入味、軟糯可口,絕妙。」

許曳笑著出聲,預備給所有人一個大大的驚喜:「你們絕對想不到,其實它——」

話說到這裡,他的整張臉忽然僵了一下。

等、等等。

為什麼……肚子裡會突然傳來一陣絞痛。

許曳還沒弄清眼前局勢,便猛地一翻白眼。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只有短短六個字:

難道……香蕉有毒!

——糟糕,他還沒有告訴大家,這真的只是根香蕉而已啊啊啊!

萬劍宗的弟子們永遠也不會忘記,在那一天,他們被許曳支配的恐懼。

許師弟手舉穢物而不自知,在大庭廣眾之下,竟執意品嚐一番它的味道。

那物件被他毫不猶豫塞入口中,在極為短暫的一瞬裡,露出了十分享受的愉悅表情。隨即整個人白眼一翻,從嘴巴里噴出一堆白沫來。

白沫濺三尺,而他本人則倒在地上開始不斷抽搐,手腳並用的那種。

萬劍宗六師兄淚流滿面,聲嘶力竭地喊出那句顫抖著的:「許——師——弟——!玄虛派,我與你不共戴天!」

「自作孽不可活,只可憐師弟雖被玄虛派洗了腦子成了白痴,味覺卻並未退化。」

四師姐長嘆一聲:「什麼香甜入味、軟糯可口,在吞下時卻盡數吐了出來。可嘆可悲,此事一齣,我萬劍宗臉面何存。」

「我們都在勸他,可他就是不聽。誰能想到那玩意毒性如此強烈,許曳他……」

一名內門弟子痛心疾首:「唉!人不能,至少不應該那樣啊!許曳到底為何那樣?想不通!」

「我剛一過來,就看見許師兄躺在地上抽來抽去,跟個灑水陀螺似的。」

小師妹躲在角落瑟瑟發抖:「廢話啊!吃了那種東西,整個人還能好嗎?他怎麼這麼想不開,非要——我的眼睛,嗚!我的眼睛髒了!」

蘇清寒:……

他們在說什麼?

「哎呀,糟糕。」

秘境另一邊,百無聊賴的寧寧翻看著小重山地圖,手指落在小小的一行字上:[朝天蕉,微苦微毒,食之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一旁的賀知洲神情驟變:「我們給許曳做的拔絲香蕉……不會就是用的這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