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周南棠煮了一壺清茶,「這是灼灼爸爸愛喝的。」

其實她早就接受丈夫會離開,雖然傷心,但此前無數次答應他,要勇敢的生活下去,給女兒做個榜樣。

朝徊渡接過淡抿了口,「您與岳父離開江城,飛到人生地不熟的國外,除了治病外,還有別的原因吧。」

見他這麼自然地稱呼灼灼父親為岳父,周南棠還真愣了下。

沒必要瞞著他,畢竟朝徊渡想知道的事情,即便不說,他也能查到。

隨即嘆了聲:「確實有,你應該知道,檀家祖祖輩輩傳下來不少古董,是相當大一筆財富,檀家破產後,被太多人覬覦,只有我們出國,讓覬覦者以為古董被我們一同帶到國外,灼灼才能安全。」

為了讓覬覦者放下戒心,檀灼父母才選擇暫時沒有還債,先出國治病,回去後再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這也是自從檀家破產,檀灼雖然被各路富二代追求,煩不勝煩,卻沒有遇到什麼致命危險的原因。

直到那些人在國外調查完檀家夫妻,反應過來也遲了。

因為檀灼嫁給朝徊渡,有了新靠山,他們更不敢再輕舉妄動。

周南棠很真誠地看向朝徊渡:「還要感謝你。」

「把灼灼的保護的很好。」

經歷那麼大的事情,依舊跟以前一樣,這就足夠了。

朝徊渡發現,檀灼和岳母長得不像,反而和岳父更像。

性格亦是。

靜默良久。

朝徊渡平靜開口,「她是我的妻子。」

*

檀灼在小木屋裡住了半個月,看了無數遍影片,終於接受爸爸已經離開。

這段時間,朝徊渡一直陪在她身邊。

工作都是遠端的。

檀灼想將爸爸的墳墓遷回江城,然而媽媽卻說:「檀家對他而言更像是束縛,他生性愛自由,想留在這裡,看天高水闊,雲捲雲舒。」

她剛準備問:「那你……」呢。

還沒說完,外面便傳來汽車的聲音。

是肯恩醫生他們來了。

之前檀灼和肯恩醫生約了在國內,後來同在歐洲,倒是更方便一些。

進行第一次催眠時,檀灼依舊忍不住攥著朝徊渡的手,呼吸間充滿熟悉的白檀香後,才逐漸進入狀態。

然而肯恩醫生,表情卻有些凝重。

這半個月裡,這是第五次催眠治療。

然而這次,肯恩經過具體研究發現檀灼太依賴朝徊渡身上的香,前期或許是好事,但到了後期,並非好事。

甚至極有可能讓檀灼沉浸在白檀香的記憶裡,導致六歲前的記憶混亂。

意思就是,如果不進行戒斷,即便通過催眠恢復記憶,她的記憶也有可能是經過大腦自動篡改的虛假記憶。

若恢復的是虛假記憶,會像定時炸彈,不知何時爆炸,檀灼的記憶屆時全部亂掉也有可能。

「這麼嚴重?」

周南棠最先反應過來,「可之前的心理醫生曾說,她不恢復記憶也沒關係,不影響生活的。」

總比記憶混亂了好。

反倒是最嬌氣的檀灼這時最冷靜:「媽媽,我想恢復記憶。」

對於大部分人而言,六歲之前的記憶罷了,小孩子記性差,又不影響生活。

但對檀灼而言,她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六歲的記憶很重要。

檀灼仰頭看向朝徊渡。

更何況,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對朝徊渡的感情,戒斷了白檀香後,會不會依舊這麼執拗,執拗到非他不可。

在沒有外物影響下。

其實她要感謝肯恩醫生為她做了這個決定。

讓她下定決心。

對視間,朝徊渡已經知道檀灼的選擇。

他想說,我不同意。

但他永遠拒絕不了檀灼。

朝徊渡閉了閉眼睛,素來平靜的情緒終究還是泛起波瀾:「我們會分開,或許一年,或許三年,或許十年,或許十五年,在你恢復記憶之前,都不能見。」

如果開始戒斷,就不能後悔。

檀灼踮腳捂住他的唇,一雙桃花眸瀲灩清透,她現在再也不怕直視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瞳:「噓,別烏鴉嘴。」

「或許是一個月、三個月、十五個月呢,我就恢復了呢。」

旁邊肯恩醫生想開口,還是忍住了。

一行人悄無聲息的離開,將空間交給註定要分別的小夫妻-

朝徊渡確定回國那天晚上,檀灼想要和他做、愛,卻見對方穿著嚴絲合縫的家居服,一臉清心寡慾。

襯得坐在男人窄勁腰腹上的她像是逼良為娼的強盜。

昏暗壁燈下。

檀灼一臉苦惱道:「哥哥,你都不硬了,是不行了嗎?需不需要打120搶救。」

「不對,a國急救電話好像不是120,我查一下。」

朝徊渡語調寡淡:「不必。」

「不行就算了,反正以後也沒什麼用了。」

檀灼:「……」

她其實也沒什麼心思,不過是為了哄他。

而朝徊渡也連平時最喜歡的事情都失去興趣了,t還自暴自棄了。

「真不是十五年,肯恩醫生髮過誓,說最多兩年,如果兩年恢復不了記憶,他就此退出這個行業。」

「而且,就算十五年,怎麼,我們四十歲的朝總就不行啦?」檀灼故意激將法。

朝徊渡沒有被激將到。

不過小do總倒是被激將到了,氣勢洶洶地站起來,招搖放肆地宣示自己的強悍,別說四十歲,四百歲都行。

然而朝徊渡面不改色地睜眼說瞎話:「我不行。」

檀灼細白指尖彈了彈,掀睫瞥向男人那張依舊性冷淡的臉:「那這是什麼?」

朝徊渡:「假肢。」

檀灼:「……」

她就著這個姿勢,直接趴進男人懷裡,一下一下親著他的唇:「真不做,等回江城,你又得自己洗冷水澡。」

朝徊渡攪了攪檀灼蹭到潤澤的芍藥花瓣:「不做。」

「記住這個感覺,早點恢復記憶,回去再滿足你。」

檀灼被他養慣了胃口,每次想要,他都會滿足。

「你這是什麼……傷敵一千自損一千二的計謀???」

朝徊渡起身,把她放到一邊,「有用便好。」

檀灼又癢又難耐,雙腿併攏,尾音像是加了蜜,「你去哪兒?」

朝徊渡:「我先習慣習慣。」

檀灼:「習慣什麼?」

朝徊渡:「洗冷水澡。」

檀灼:「你寧可洗冷水澡也不做!」

是她魅力不行嗎???

朝徊渡向來說到做到,說不做,便真的不做。

不過最後還是用另外的方式稍稍滿足了她一下。

望著男人潮潤的薄唇和他沒消下去的位置,檀灼其實是心疼他的。

朝徊渡反而說:「即使我不在,以後你每夜的夢裡也只能是我。」

至於什麼夢。

檀灼當然清楚。

不得不說,朝徊渡這招或許真的有用,因為現在他還沒走,她腦子裡就時時刻刻裝著他。

*

昨晚在床上還囂張跋扈的小姑娘,第二天臨別時,眼淚汪汪地拽著朝徊渡的衣袖,怎麼都不鬆開。

別墅外,家常的勞斯萊斯已經等候許久。

副駕駛上的崔秘書根本不敢催。

檀灼:「你會永遠等我嗎?」

朝徊渡:「我會。」

檀灼:「我才不信,你又不愛我,一段時間不見就忘了。」

朝徊渡:「不會。」

檀灼:「那你發誓。」

朝徊渡:「我發誓。」

檀灼突然神來一筆:「發誓等我回國,你就會愛我。」

朝徊渡靜默幾秒:「灼灼……」

檀灼抿著下唇,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最近哭了太多,經常紅彤彤的:「都要走了,你就不能騙騙我。」

「好了好了,我都懂,可以對我千嬌百寵,就是不能愛我。」

「你走吧。」

「好煩。」

朝徊渡俯身想吻她的眼尾:「別哭。」

「我才不會哭!看見你就煩,快走!」檀灼不給他吻,抹著眼淚,把他推進了車廂,「我生氣了,所以我不會送你,但等我回國的時候,你必須要接我!」

朝徊渡:「好。」

答應她所有。

然而卻在朝徊渡上車之後降下車窗。

檀灼含著眼淚,主動彎腰覆過去親吻男人淡色的唇瓣,「哥哥,我會記起你。」

朝徊渡淡抿著唇,她的眼淚有點苦,苦到他心臟裡。

朝徊渡回國後,把泰合邸那位會做糖醋小排骨的中餐廚師送a國了,除此之外,並未再送過任何東西。

*

朝徊渡回到江城是夏末,檀灼不在的時間,好像過的很快,一眨眼便到了——深冬。

肯恩醫生的戒斷方法非常粗暴,甚至不允許他們聯絡。

檀灼從一開始還會偷摸著每天聯絡他,後來慢慢地減少次數,到現在,已經四十天沒有訊息。

然而朝徊渡恍若無覺。

甚至回國至今這幾個月,朝徊渡如往常一樣,正常上班下班,就連崔秘書都以為朝總個性薄涼,怕不是已經忘了太太。

直到12月24日,朝徊渡生日這天。

即便外公說了不必再維持那些規矩,可他照舊來了忘塵寺短修。

聽經結束後,朝徊渡再次來到那棵相生相伴的雙生樹旁。

每次離開前,他都會來看看這兩棵樹,彷彿形成了一種習慣。

曾負責打掃的老僧人恰好遇見,前兩年他已在廟裡養老,極少幹活,今晚月色太好,突發奇想見一見這棵他初來寺裡便負責的老槐樹。

沒想到,碰見了個故人。

站在巨大雙生槐樹前的年輕男人身形挺拔修長,在老僧人的老花眼下,看著這道身影,逐漸與當年那位清瘦溫潤的少年重合。

少年身高每一年都在抽條,背影每一年都發生改變。

他有個放在心裡許久的問題:「朝施主,你十歲到二十歲,每年生日都會掛一個許願紅綢。」

「後來怎麼不掛了?」

許願紅綢?

朝徊渡眼底閃過一絲恍惚,許久沒聽到這個詞。

年少時朝徊渡聽前方丈說過這棵雙生樹的故事,聆聽佛音千年之久的槐樹,傳說早就生了樹靈,常有仙人臨世,只要將紅綢掛在那根延伸出來仿如五指的樹枝上,誠心祈禱,凡人的願望便會被仙人看到。

朝徊渡似想起什麼,繞過蒼虯巍峨的雙生樹,來到正對月光那一面,只見形若五指的槐樹枝上,整整齊齊掛著十一條許願紅綢,有些已經褪成淡淡緋色。

朝徊渡抬眸望過去,依稀可見——

十一條許願紅綢飄搖,被風吹得字跡模糊:

月沉空山,妄見灼灼。

是他曾經年年不曾更改的生日祈願。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老僧人以為得不到答案時。

隱約聽到一道隨著凜冽寒風而來的聲音。

朝徊渡:「我忘了。」

是他裝著裝著,忘了曾經如何念著他的灼灼,也忘了該怎麼愛她。

朝徊渡離開寺廟那晚。

空蕩蕩的山中,月亮下沉。

新增五條色彩鮮豔的許願紅綢與之前十一條褪色紅綢糾纏著隨風飄蕩,一同投進月亮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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