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也證明,他們沒有來錯地方。

一牆之隔的美術館內。

孟琛踩著黑水,把玩著打火機,望著角落十幾臺電腦,螢幕上出現的畫面,有美術館外所有角落。也有美術館內,檀灼行走在集裝箱與廢棄展櫃以及各種玻璃構成的迷宮內,無措又茫然地尋找出口,卻不曾放棄掙扎,又脆弱又倔強又有生命力,最後藏進了她認為安全的位置。

他最後一場盛筵,選擇檀灼是對的。

可惜呀。

太可惜了。

怎麼會來得這麼快呢。

他還沒有玩夠,還沒有享受果實。

「真不愧是朝徊渡。」

「檀小姐,看樣子,我們的遊戲得提前結束了。」

檀灼躲在幾個集裝箱與玻璃展櫃構成的狹窄空間,幾乎喘不過氣來卻沒有絲毫出來的意思,蒼白又空洞,像是一抹封印在玻璃櫃內的鬼魂,稍稍一碰,魂飛魄散。

隱約聽到了他說朝徊渡的名字,原本暗淡的眸子瞬間亮了。

是朝徊渡來了嗎?

真的是他嗎?

一個名字,就能重新點燃她眸子裡的光。

孟琛用力將她從狹窄縫隙中扯出來,臉色陰沉無比,「這t麼高興,你以為他會救你?」

「剛好,我最愛看尊嚴被打破粉碎的畫面。」

無論是檀灼的還是朝徊渡的,都是他樂於見到,也不枉自己臨死前,這一場狂歡。

等警察破開大門的時候。

便看到孟琛拿著一把銀色的左輪手槍,抵著少女的太陽穴。

「不好,他有槍,脅迫人質。」

朝徊渡視線卻落在檀灼身上,敏銳地發現,她狀態很差很差,向來飛揚瀲灩的桃花眸,此時充斥著滿滿的慌亂與驚恐。

衣服上沾滿汙塵,兩個膝蓋上甚至還浸透著血絲,像是在什麼地方摔倒了,雪白肌膚上一團烏青,極為駭人。

尤其此時還被槍抵著威脅。

朝徊渡看到自己精心嬌養的花,被人狠狠踐踏凌辱,琥珀色眼瞳似被冰川覆蓋,又寸寸碎裂,即便身旁訓練有序的特警隊長,都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

光是這幾乎溢位來的殺氣,若非立場分明,他會懷疑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歹徒。

警察們舉著槍示意他放開人質。

然而孟琛不退,反而推著檀灼往外走了兩步,手裡的槍依舊抵著檀灼的太陽穴,嗤笑著威脅:「該放下槍的是你們。」

「不然我就開槍了。」

「反正也是死,讓這樣的大美人跟我一塊去黃泉路,也算香豔快活。」

「哈哈哈哈。」

現場陷入僵持。

目前這個情況最好是不要激怒罪犯,他好像精神狀態不太對,可能一句話不對,真的要殺人的。

但特警人員不敢放下槍,誰知道這樣不要命的歹徒,會做出什麼事情。

孟琛更不會放下,這不是束手就擒嗎,再說,他本來就做好要死的準備了。

直到朝徊渡偏冷的音質在偌大空間內響起:「你想要什麼?」

孟琛其實第一眼便看到這個高高在上、隨便一句話便能給他生殺予奪權利的男人。

自己淪為如今這個下場,這位也是‘功不可沒’呢。

倒是沒想到,他對這個妻子,出乎意料的在意。

「我想要什麼你都給嗎?」

孟琛突然就興奮了,滿腦子都是自己曾經卑躬屈膝求他放過的畫面,而對方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這樣尊貴又驕傲的人,如果像當時的自己一樣諂媚,一定很好玩。

孟琛槍口用力抵了抵檀灼的太陽穴,少女薄薄的皮膚,此時已經泛了紅。

朝徊渡目光落在檀灼身上,薄唇微啟:「放了她。」

以為他妥協,孟琛繼續道:「只要你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就放了她」

「你選繼續維持高高在上的尊嚴,還是選她?」

走出美術館後,檀灼終於從那股空曠而產生的窒息感稍稍緩了過來,恍惚著迴歸現實。

知道朝徊渡的清高勁兒,而且脾性涼薄,當著這麼多的人,讓他給孟琛這樣的人下跪,估計比殺了他還要難。

特警隊長也覺得朝徊渡不會跪,畢竟像這樣身份的大boss,面子比命重。

於是想說服一下,暗示他拖延時間,等狙擊手訊號。

豈料,沒等開口。

當著一堆人的面,清冷矜貴的男人曲起膝蓋,準備下跪:「我當然是選……」

檀灼低喃了聲:「朝徊渡。」

孟琛笑得更猖獗,拿著槍的手都笑顫了,讓人很擔心突然走火。

低頭對檀灼道:「瞧瞧,高高在上的男人卑微起來,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哈!」

就在這個剎那間。

徊渡就著屈膝姿勢,突然朝著孟琛逼近,長腿一踢,準確地擊向他的手腕。

吧嗒。

孟琛發出一聲驚叫。

槍跟著脫手。

朝徊渡順勢接住了槍,直截了當地朝他膝蓋開了一槍,一系列動作,幾乎瞬間完成,堪比經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和特警隊員。

其他隊員反應也極快。

幾秒時間,便將倒地的歹徒制伏。

而此時,朝徊渡已經將檀灼拉進自己懷裡,他雲淡風輕地看著被警察包圍的喪家之犬,周身卻掩不住壓迫性的鋒芒,語調冰冷又淡漠:「我的朝太太。」

當然是選我的朝太太。

檀灼空洞又蒼白的腦海中不斷地迴盪著這句話,很用力很用力地攥緊了他的衣袖,熟悉的白檀香灌進呼吸,一下子緩解了她胸口的窒息,像是上癮一樣,臉頰貼在男人修長脖頸處。

將口吐髒話惡毒話的孟琛拷起來,隊長走向朝徊渡,試探著問:「槍給我吧。」

主要是這人煞氣殺氣都太重,而且無論身手還是槍法,都像是經歷過特殊訓練的。

隊長都對他產生懷疑了,不會是什麼臥底吧?

正常家族掌權者會有這麼厲害的身手嗎?

朝徊渡單手摟著檀灼,另一隻手鬆松握著手槍。

聽到特警隊長的話,毫不留戀地放到他手裡,並沒有別的行為。

但是按例,他還得跟著一起回去接受調查的。

朝徊渡在行動時就已經料到會這樣,淡淡道:「我太太情緒不對勁,先送她回去休息。」

隊長:「回酒店吧。」

「不回酒店!」

檀灼像受到了什麼刺激一樣,猛地搖頭,又埋在朝徊渡懷裡,緊緊地抱著男人窄腰,呼吸著他身上才能帶給自己安全感的白檀香,「回家,我要回家。」

「好,回家。」

朝徊渡安撫地幫她捋著凌亂的髮絲,而後像抱小朋友一樣,就著這個姿勢,縱容地將考拉似攀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抱起來。

往車旁走去。

有聞風而來的社會新聞記者見歹徒已經制伏,這才從安全區域走過來,順便將這幕拍了下來,準備整個頭版頭條。

同在安全區的崔秘書,趕緊阻止。

一切後續事情都有人處理。

朝徊渡親自送檀灼回家。

一路上,少女緊緊抱著他不放,撕都撕不開,甚至連上藥都拒絕。

等回到江城時,天色已經大亮。

泰合邸的管家看到自家先生抱著一身狼藉的太太回來,後面還跟著兩個特警時,差點暈過去。

幸好提前從崔秘書那邊得知了情況,安排了一整個醫療團隊,給檀灼做全身檢查。

整個檢查過程,檀灼都要攥著朝徊渡的手,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他,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見了,自己又回到那個空蕩又可怕的廢棄美術館。

朝徊渡掌心蓋住她的眼皮,「閉眼。」

眼眶都紅成什麼樣子了。

其實檀灼身體沒有重傷,只是太狼狽了,而且皮膚薄,一點點淤青傷痕放在她身上,就會顯得非常嚴重。

檀灼從小精緻到大,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狼狽過,雪白肌膚上除了東一塊西一塊的灰痕之外,還有許多擦傷。

所以在塗藥之前,檀灼要洗澡。

並且要求朝徊渡寸步不離。

特警還等在客廳,因為他們要帶朝徊渡回去接受調查。

這次能讓他從深城回來,也是破例,畢竟安撫受害者情緒也是重中之重,以免遭受精神上的二次傷害。

主臥浴室內。

少女趴在浴缸裡,雪白脊背後的長髮如濃墨暈開一般,散落在水面,像是頭一次上岸的海妖,明明美的靡麗又濃烈,又無助伶仃,纖細指尖牢牢攥著浴缸邊緣。

朝徊渡沒有用檀灼平時用的荔枝玫瑰精油,反而拿起他用的白檀香。

伴隨著精油滴入,呼吸間那股子空曠又令人懼怕的汽油味徹徹底底的消失,成了她最喜歡的白檀香,明明是幽冷調的木質香,此刻在蒸騰熱霧中,逐漸擴散成更濃郁的氣息。

不僅可以嗅到,彷彿還能從皮膚縫隙裡,絲絲縷縷地融進她的身體,渾身上下都成了他的味道。

檀灼舒服地仰頭,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看著坐在旁邊還拿著沐浴精油的朝徊渡。

男人眉目清雋如畫,平靜又沉斂地看著坐在浴缸內的少女,彷彿游離於凡塵之外,睥睨著世人的神佛雕像,任何事都激不起他半分憐憫之心。

大抵是他給得安全感太足,又或者遲鈍地反應過來自己的劫後餘生。

檀灼終於敢慢慢回憶當時的場景。

她手心撐著浴缸邊緣,朝男人探身過去,試圖望著那雙透徹見底的眼眸:「如果沒有那麼好的身手,你當時也會選擇跪嗎?」

少女身上滴滴答答的水珠沿著光滑皮膚,滾落進浴缸內,濺起細碎水聲。

朝徊渡將精油瓶放下,黑色的瓶身與少女常用的玫瑰荔枝t精油紅色的瓶子擺放在一起,白霧繚繞間,多了幾分纏綿意味。

然而他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從容:「不重要。」

檀灼:「重要的是什麼?」

離得近了,朝徊渡能清晰看到她額頭上的劃痕,以及……太陽穴。

溫潤長指輕觸上去,慢條斯理地掠過少女太陽穴上那個小小的壓痕,像是槍口的形狀。

他的動作很輕,但眸底極快地閃過一道戾氣,消失太快,檀灼沒有發現,只隔著朦朧霧氣仰頭望他。

倔強地在等答案。

然而迷茫的眼睛裡,又彷彿不知等得是什麼答案。

朝徊渡指腹從她太陽穴上下滑,最後拂走黏在少女紅唇上一縷潮溼的髮絲,聲線淡而冷靜:

「他們想看到皎皎明月跌落泥地,被隨意踐踏凌辱。」

「可明月就該高懸雲巔。」

檀灼起初以為朝徊渡說的明月是他自己,後來才反應過來——

明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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