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五卷 大結局之我主浮沉 第四十二章 乾坤一朝變

他此時只是覺得這次出征太過窩囊。

他真不知自己該如何去面對在京城留守的曾經冒死相諫勸他不要親征的吏部尚書王直等官員。

同樣,他也不知該如何去天壇、地壇和皇陵、宗祠祭祀,更不知該如何面對後宮那些對他頂禮膜拜將他視為真龍天子的後宮妃嬪、如花美眷。

最重要的是,該如何去面對母后呢?這應該是自己登基以來,第一次獨掌乾坤,而獨斷專行的結果竟然會是如此不堪。

唉,窩囊。

他想。

所以軍隊停在土木堡,當百官們勸諫讓他速速啟程的時候,他猶豫了。

似乎天地之間只有一個人能理解他,那就是王振。

他在百官一片勸諫之聲中力排眾議,說運送糧草輜重的千餘輛車隊還未趕來,大軍應該略作休整,待點齊車馬後再啟程。

就這樣,在土木堡的林間,朱祁鎮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八月十四辛酉時,朱祁鎮下旨要車駕起行,然而此時,敵軍已經逼近。

幾十萬大軍被瓦剌軍圍在高坡之上,一時難以全殲,可是此處地勢較高附近沒有水源,人馬兩日飲不到水自然飢渴難捱全無抵抗之力。

英國公張輔等人力勸朱祁鎮派親信殺出重圍,調宣府和懷來駐軍相助,這樣就會在也先的兵馬外圍再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如此內外加擊,裡應外合,有望轉危為安,反敗為勝。

朱祁鎮當即應允,立即派人去辦。

正當所有人寄希望於援軍,並派人在堡上深掘地井取水時,王振悄悄來到朱祁鎮的大帳內。

「皇上。」王振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肅然與凝重,他衝著朱祁鎮認認真真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如此鄭重,倒讓朱祁鎮有些納悶,「先生這是何意?」王振以頭觸地,聲響驚心,再抬起頭時額頭已然滴血淤青,他坦然說道:「今日累聖上陷入危困,奴才本當一死謝罪。

可是奴才卻不忍看皇上被小人矇騙,誤入歧途!」「哦?」朱祁鎮十分納悶,「請先生說得明白些!」「皇上想想,我軍雖然三役小敗,折損了十萬兵馬,可並未傷及元氣。

如今以四十萬兵馬在此,那也先就算是傾巢而出,不過三萬人馬。

三萬人馬能圍的住四十萬大軍嗎?」王振眼中神色冷得有些怕人。

朱祁鎮點了點頭。

「這三萬兵馬將我們圍起來,那麼側翼薄弱之處應該不過就是幾百上千號人,只要咱們奮力出擊相搏,這防線必定不堪一衝。反之我們在這兒死守待援,且不說懷來與宣府的兵馬何時來到,時間久了,我們怕是要先渴死、餓死了!」「先生高見!」朱祁鎮如同醍醐灌頂立即一派澄明,「還是先生一心為朕啊!」於是,朱祁鎮下旨,大軍全由王振統領。

王振傳令移動行營,越過壕塹向前行進,只是還未來得及與敵軍廝殺,明軍在繞行迴旋之間,軍伍已不成行列,號令全失,亂作一團,踐踏死傷者不計其數。

如此混沌的場面,任是久經沙場的張輔等人也無從排程,唯有捶胸頓足,望天興嘆了。

突然,明軍大營中一樹禮花騰空而起,隨後也先率領的騎兵如同從天而降,萬馬奔騰,殺聲震天。

在一片昏天黑地的血肉廝殺中,明朝隨軍的文武重臣幾乎死亡殆盡,順侯吳克忠、都督吳克勤、在國公朱勇、永順伯薛綬、英國公張輔、奉寧侯陳瀛、平鄉伯陳懷、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陳壎、修武伯沈榮、都督梁成、王貴,尚書王佐、鄺野、學士曹鼐、張益、侍郎丁鉉、王永和、副都御史鄧……更有數十萬士卒在混戰中喪命。

誰能相信,軍備完整的大明數十萬軍隊竟被數量不過兩萬餘的瓦剌騎兵全殲了。

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五日,註定是一個華夏民族歷史上最難忘的日子。

「皇上!」禁軍統領樊忠提著沾血的鐵錘走到朱祁鎮的龍輦前,「是王振,給也先報信兒的信燭是他點燃的。」朱祁鎮面色蒼白,嘴唇青紫,他雙肩微顫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臣把他宰了!」樊忠雙眼通紅,「臣沒能按太后的旨意一早殺了這個奸臣,如今誤國誤君,臣,萬死!」朱祁鎮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然而轉瞬間,「砰」的一聲悶響,樊忠手中的大鐵錘照著自己的腦袋就砸了上去。

鮮紅的帶著溫度的熱血灑了一地,染紅了土木堡,也染紅了朱祁鎮的世界。

他反而不怕了,陣天的殺聲中,他走下龍輦,一步一步走上不遠處的小土丘。

大明天子朱祁鎮面對一擁而上的瓦剌兵,端然穩坐在地上,仰頭望著蒼穹,他笑了。

小太監喜寧以為自己眼花了,他使勁揉了揉眼睛,沒錯,那個穿著明黃色龍袍頭戴金冠的是皇上,此時此刻他比平時在乾清宮、奉天殿上朝時還要有威儀,這才是天子的氣度、天子的風範。

眼看著揮起彎刀的瓦剌兵,小太監喜寧大喊道:「也先何在?大明天子在此,誰敢造次!」歷史的成敗與走勢有的時候不是由智士能人所能左右的,往往會因為一個毫不起眼的小人物而瞬間發生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