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四卷 萬葉千聲皆是恨 第三十四章 暗聞冬雷轟

張太后嘆了口氣,她輕輕搖了搖頭,「皇上英年早逝,後宮之中一派悽風苦雨。坤寧宮那邊一點兒也指不上,其他的人除了哀號痛哭就是長吁短嘆。母后在宮裡越來越孤單也越來越無助了。還是你好,超脫紅塵之外,這凡塵俗事再也擾不到你了。」「母后莫要取笑善祥,若是真的能夠超脫事外,善祥就該隱於山野,又怎會還置身在這紅塵宮門之內?」胡善祥從榻裡拿起一條雪貂皮褥萬分恭敬地蓋在張太后的腿上,回座之後彷彿不經意地隨口一問,「母后,剛剛又是為何大發雷霆?」「為何?」張太后面上有些悽然,「皇上猝然離世,朝中事務紛雜,越王瞻墉最是沒心沒肺的指望不上。這不,我剛把襄王召來,誰知這孩子……他,怎麼就突然急匆匆地走了。做事這樣不成體統,真讓哀家傷心!」胡善祥心中暗笑面上卻裝著驚訝,「母后,莫要怪錯了襄王。襄王走,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呀!」「苦衷?他有什麼苦衷!多少大事等著他幫母后參詳料理,他可倒好,來去匆匆,半點兒忙也沒幫上!」張太后強忍著心中的不快,端起茶杯緩緩飲了一口便不再作聲,雖然事情做的十分機密,但是她知道自己密召襄王進京又連夜在仁壽宮面授機宜,在這個緊要關頭朝中重臣不可能不知道。

她原本也沒想瞞,正想借此看看朝中老臣們的意思。

可是還沒來得及走下一步棋,兩派對弈最關鍵的一方朱瞻竟走了,留下的殘局叫她一個人如何收拾?可是這份怨,這份氣,對著胡善祥她又不能悉數盡吐,只好欲言又止。

胡善祥卻笑了,這笑容中蘊含著苦澀與無奈,甚至還帶著隱隱的嘲諷,「母后,襄王的苦衷母后不知,善祥卻清楚得很。昨夜坤寧宮裡傳出的琴聲,這東西十二宮所有的人可都聽見了。母后知道嗎?反反覆覆彈了半個多時辰的曲子竟是《墨子悲絲》。母后想想,襄王那樣如玉的人才,如雪般清白的性情,他受得了這個嗎?」「楊朱泣歧路,墨子悲染絲?」張太后靠在五彩金線織就的五福錦繡靠背引枕上,半眯起眼睛細細思忖著胡善祥的話才發現這裡面大有玄機。

「墨子悲絲」說的是春秋時期墨家學派的創始人墨子出行時見到染房內工匠們將潔白的絲帛染成黃色或黑色而失去本色,不由大悲,感傷世人隨俗沉浮而不能自拔,猶如潔絲染色,失去本來面目。

「母后一定聽說過‘楊朱泣歧路’的典故。楊朱外出時遇上一條岔路,一時不能決定走哪條路好,又聯想起人生在世總要面臨數不清的歧路,竟忍不住哭了起來。‘歧路’之所以讓楊朱哭泣,正是因為它縱橫交錯使行者無從選擇,選擇不當便會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不會選擇’的痛苦有時更甚於‘不讓選擇’的痛苦;逃避往往比迎難而上,面對不可預知的前路要來得容易得多。先以‘素絲遭染’來暗諷襄王的高潔再以‘歧路難行’來摧毀襄王的決心和勇氣。這樣的心機,這樣的巧謀,真真讓善祥輸得心服口服,只是可惜了……」胡善祥的目光透過張太后看著不遠處被斜灑入內的陽光暈染著如同塗上一層金粉的窗欞有些飄忽起來。

她眼神兒裡蘊藏的內容太過豐富,張太后一時之間難以全部讀懂,可是她的話,張太后聽得很明白。

「可惜?可惜什麼?」張太后重新審視著面前一身道袍的胡善祥,只覺得今日的她話語中處處透著玄妙,可是偏偏往日里堪稱洞察世事的太后今兒卻沒了興致,也沒有精神去參透任何事。

「善祥是說可惜了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與萬世基業,更可惜了一位曠世賢君。」胡善祥把目光重新投向張太后。

她說得如此直白,以至於張太后完全超乎想象,怔怔的沒有接語。

胡善祥笑了:「母后,‘兄終弟即’雖然沒有‘父死子繼’來得正宗,可也不是沒有先例呀。那宋太祖崩世之後,太宗不是按照‘金匾欲盟’和杜太后遺命承繼了兄長的帝位嗎?襄王仁孝賢明,更是滿腹經綸,身負驚世之才,若是襄王可以登基,於國於民於朱姓宗室都是百利無害!」「善祥!」張太后稍感意外,她伸手緊緊握住了胡善祥,「難為你這樣通達明理。眾人都只會責怪母后寵溺幼子,後宮干政亂了綱績,想不到母后的心思還有你懂,母后甚感欣慰。只是兒性情聖純至善,一曲琴音就亂了他的心智將他逼回襄陽。如今局面已然無從挽回了,母后也無可奈何,只好由他們去了。」「母后莫要灰心,其實咱們還有轉機!」胡善祥言之切切,張太后神情微變,眼中露出期盼之色。

胡善祥續言道:「襄王雖然暫時走了,您還有太子啊!太子自小是由母后代為撫育的,與母后感情深厚,登基之後,內有母后繼續訓導,外有賢王輔政,朝政應不會有偏!」張太后點了點頭,只是目光中又閃過一絲憂慮,「這一層母后也想過了,可是照理說新帝登基,母后就該退下來在壽康堂頤養天年,天子年幼,守在他身邊的該是他的母后。」「萬萬不可!」胡善祥臉色突變,「襄王輔政就免不了要時常入內面見皇上商討國事。

而皇后身負撫育幼主的責任肯定是要與皇上同居乾清宮的,這年輕叔嫂時常見面,雖然襄王性情純如璞玉,定然潔身自好,可是這時間久了萬一有些尷尬之言傳出,於皇家的體面和皇上的龍顏都將受損。況且……就像昨夜以曲相諫一般,怕是襄王會屢遭矇蔽遇事未必明斷。」「正是,正是,這正是哀家擔心的!」張太后頻頻點頭。

「母后,善祥有一言相諫!」胡善祥湊到張太后耳邊低語片刻。

張太后神情微變,她緊盯著胡善祥道:「善祥,你可知道這番話講出來,足矣讓你身首異處,滿門抄斬?」胡善祥笑了,笑得很是明媚,「是的,善祥知道。善祥也不想說是為了江山社稷,就是因為心中有恨,恨不得她立時死去。因為皇上寵她,所以多少次善祥把這樣的恨隱藏下來,總在最後關頭放她一馬,就是因為皇上。如果她活著可以讓皇上高興,那我認了,我忍了。可是現在,皇上不在了,她早就該死!」她彷彿變了一個人,疾言厲色,臉上的神情無端地有些嚇人。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張太后突然發現她眼角邊深深的細紋,她老了,她只比若微大三歲,可是她笑起來,這眼角、唇邊、額上的紋路是那樣的清晰。

張太后只覺得心裡有些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她應該討厭這樣精於算計又有些兇狠毒辣的女人,可是此時此刻,她卻覺得是胡善祥的狠與恨幫她長長出了一口惡氣,更幫她移走了壓在自己心頭的那塊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