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三卷 物換星移幾度秋 第三十章 冬雷陣陣恨

夜色已深,坤寧宮內依然燈火通明,若微依然坐在正殿焦急地等著王謹前來回話,可是等來等去當他真的來了的時候,從他口中親耳聽到朱瞻基的旨意後,她竟然一語不發粉面微韞拂袖而去。

留下王謹怔怔地立於殿中,進退兩難。

湘汀悄悄上前,在他耳邊低語片刻,他才如夢初醒退了下去。

和衣倒頭躺在大紅雕花檀木龍鳳床上的若微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安穩,睡在外間填漆床上值守的湘汀聽到裡面總是有若隱若現的嘆息聲,知道她還沒睡著,索性披衣入內,輕輕挽起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坐在若微床邊輕聲勸著:「許是咱們過慮了,奴婢已經查明瞭。這郭愛,家世清白,幼有美名又通詩詞,懂樂理,是鳳陽地方官吏選送入宮的,已經入宮好些日子了。一直沒有機會面聖,這才給主管禮樂的劉公公使了銀子在昨天的宴席上露了臉。最多也就是有些小計謀一心想往上爬的主兒。這樣的人品,皇上怎麼可能會真心眷顧。不過是因為冬至那天娘娘和皇上使了性子撕破了臉,皇上小懲大戒故意做給娘娘看的,皇上這是存心讓娘娘在意,吃醋,哄著娘娘逗悶子罷了。娘娘千萬別往心裡去。」「哼,誰稀罕,有本事他一輩子別進我的坤寧宮!」若微把頭埋在錦被當中恨恨說道。

湘汀忍不住笑了,隔著錦被她輕拍著若微的肩戲謔道:「娘娘跟皇上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皇上故意寵新人讓娘娘著急,娘娘心裡急卻裝著清高淡泊,底下的人看得真真的,就你們倆還在藏貓貓較暗勁兒。這怎麼年紀越大反而越回去了。以前年輕時如糖似蜜拆也拆不開的小夫妻,如今怎麼倒成了怨偶了?」「湘汀,你再說,我可攆你出去了!」若微掀開捂在臉上的被子,嘟著嘴可是眼底卻是難掩的笑意。湘汀打了個哈欠捂著嘴朝外走去,「我可不用皇后攆,我這就出去找個暖暖和和的地方睡覺去。」「湘汀,別走!」若微伸手拽著她的袖口,「陪我再說會兒話,困了就在這床上睡,我一個人怪冷清的!」湘汀轉過身盯著若微暗暗笑了,若微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丟給她一個龍鳳枕,「死丫頭,拿什麼齷齪眼神兒看人?」湘汀抱著枕頭上了床,又扯過被子蓋好,幽幽地嘆了口氣,「哎,娘娘就是不知足。每逢冬天到了,皇上知道您畏寒,從來都不去別宮就寢,就是偶爾在乾清宮召幸完嬪妃,也要來坤寧宮陪著你。可是您又哪裡知道在這後宮裡,妃嬪貴人們每到冬天都是抱著湯婆子守著暖爐子捱過這一個又一個寂寞的寒夜。娘娘,您得惜福呀,這麼些年都是皇上寵著您,護著您,可如今皇上他日理萬機,他累了,倦了,也需要您來寵著護著,你可別處處使小性兒,跟皇上硬頂!」湘汀絮絮叨叨還說了好些話,可是若微已經漸漸沉入了夢鄉。

聽著她勻稱的呼吸聲,湘汀悄悄幫她掖好被角,然後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溜到外間自己的守夜的小床上鑽進冰冷的被窩裡蜷縮著身子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在這宮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想要活得久,活得安穩,就要守著自己位置,不能越禮,不能越位。

臘月十五,在乾清宮東暖閣裡,朱瞻基與楊榮、楊傅、楊士奇、李賢、于謙、許彬等人參議機要政務,商討明年開恩科選拔賢才的事情。

時至正午,朱瞻基傳膳與諸臣共進,膳食還未用完,朱瞻基突然面色霎變,喘息急促,又感腹痛難忍,直至昏厥。

在場諸臣除了李賢、于謙兩人是宣德朝新近崛起的年輕才俊,其餘都是身侍三朝的元老重臣,雖然驚慌卻也不至於手足無措,立即傳太醫入內請脈,又命金英、王謹等人至後宮稟告皇后。

若微步入乾清宮時,朱瞻基已被移至西暖閣龍榻之上,室內有四位太醫隨侍在側。

「鄭太醫,皇上怎麼了?」若微對其中官階最高者問道。

鄭太醫目光微閃,眉心緊擰,一時間竟不做回答。

若微面色大變,環視其他幾位太醫,見他們目光之中也多有閃爍,索性不再相問只是幾步走到朱瞻基榻邊,見他面色白中帶灰,雙目緊閉,氣息滯緩,心中更是驚慌不已。

她微抖鳳袍坐在榻邊伸出玉手搭在朱瞻基腕上。

眾臣與太醫看了皆大為驚訝,實在想不到皇后還精於此道。

只有一人面色清冷、鎮定自若地站在她的身後的角落中定定地注視著她,眉宇間是不易被人察覺的憂慮與不忍。

果然,不到片刻,她雙肩微顫幾乎難以自持。

「皇后娘娘!」大臣們不明就裡顫顫巍巍想出言相詢。

「諸位大臣先退下吧。」若微的聲音微微有些縹緲,她背對著眾人,誰也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

「是!」「今日之事,還請各位大人緘口!」她的聲音微微有些異樣,似乎是在強壓著一種難言的情緒。

「是!」眾臣走到殿外不由面面相覷,于謙性情淳樸為人耿直,又是經朱瞻基一手提拔連升數級的年輕官員,他面色焦急最先開口,「幾位大人,皇上身體一向康健,今兒這是怎麼了,一上午都好好的,怎麼突然昏厥不起了?」楊榮等人此時除了扼腕嘆息自然是別無言語。

楊傅則肅然說道:「剛剛娘娘不是說了嗎?出了乾清宮我等要三緘其口。」正說著話,太監金英急匆匆追了出來,對著幾位大人拱手行禮,「皇上有旨,請許大人西暖閣見駕!」「哦?皇上醒了?」眾人面上皆有喜色。

許彬依舊面如寒冰,衝著楊榮等人一揖手,「下官奉旨先行一步了」!「許大人請!」許彬在金英的引領下再次回到西暖閣,明黃色的帳幔中,背對著他的那個身影悄悄回眸,太醫們依舊伏身在地大氣也不敢喘,她強抑著心中悲愴緩緩說道:「是中毒,對嗎?」許彬點了點頭,剛剛將朱瞻基從東暖閣扶至西暖閣龍榻時他已然悄悄為皇上把過脈了。

只是這毒太過蹊蹺,一時之間他也沒有應對之策,而皇上中毒這個訊息若是傳了出去,恐怕不僅是給後宮帶來驚天之變,怕就怕稍有不慎,江河易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