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三卷 物換星移幾度秋 第二十七章 秋雲暗幾重

天亮之後,兀良哈的哨兵發現了明軍蹤跡,他們以為這不過是大明照例巡邊的普通隊伍,便立刻一擁而上。

朱瞻基聽從許彬的建議,命令三千精兵分成兩翼,待敵人衝入包圍圈之後,朱瞻基率先引弓搭箭,接連射倒了敵人的三個前鋒;兩翼明軍趁勢而上,利用火器打得敵人潰不成軍。

這是一場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完勝的戰役,剛剛還是殺聲震天轉眼四下裡又重新歸於寧靜。

地上是隨處可見的異族兵士們的屍體、明晃晃的彎刀、箭弩以及殘破的軍旗。

騎在形貌神駿、毛色油亮的寶馬上俯看著狼藉的戰場,朱瞻基試圖去體會當年明成祖朱棣縱橫草原,飲馬南京,問鼎天下時的激情澎湃與英雄氣概,只是今時今日的心境中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陰霾:「為什麼呢?」天子憂慮漸起。

「是不安。」徒步而來穿著戎裝的許彬站在朱瞻基的馬下,他的手裡牽著一個斷了手臂滿身血汙,個子還沒到他胸口處的異族少年。

「我恨你,明朝皇帝。」指著朱瞻基,那個早已被痛苦折磨的五官緊緊湊在一起幾乎變了形的異族少年狠狠地說道。

「大膽,小雜種想找死嗎?」一個錦衣衛督統惡狠狠地斥責道,他提刀就要向少年砍去。

「退下!」朱瞻基的目光緊緊盯著馬下的少年,「你恨朕手下的兵士殺了你的父兄親人?可是每年夏秋之際,你們馬踏中原,又殺死了多少手無寸鐵的大明百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們是被你們這些人從富足的中原趕到北方寒地去的。堂堂成吉思汗的子孫現在衣食不全,生活難以為繼。所以,我們再回來搶你們的,天經地義。現在,我父兄和族人被你殺了,我要報仇!」少年臉上是與他年紀毫不相襯的執拗與毅然,眼中有怨、有恨、有悲,卻沒有半滴淚水。

朱瞻基的目光從男孩的臉上移到許彬的臉上:「你故意帶他來,讓他說出你想要對朕說的話,對嗎?」許彬扭過臉去,看著天邊漸漸升騰起來的紅日,聲音中帶著一絲詭異與清冷:「世間萬物,除了這太陽是東昇西落,日日不輟,亙古不變以外,沒有什麼是不變的。我們腳下的土地,現在屬於大明,以前屬於元、宋、唐,在此之前還曾經屬於過很多朝代,也曾經屬於很多的君主。」「住口!」策馬而來的朱瞻墉飛身下馬,用手狠狠擊了許彬一拳,「書呆子,說的什麼胡話,再說下去,你腦袋先得搬家!」許彬笑了,他牽著那個受傷的少年下去療傷了。

回程路上,朱瞻基忍不住問許彬:「你是怎麼收服那個孩子的?」許彬笑了,他的笑容中盡是苦澀與無奈,「很簡單,我告訴他,想要復仇,就要先活下來!哪怕救你的正是你的仇人。」「許彬,你乃翩翩青年才俊,文韜武略不輸於楊榮、楊傅等人,但是在永樂和洪熙兩朝都沒有得到重用,你知道這是何故?」朱瞻基刻意拉緊了韁繩讓馬兒放緩了步子與許彬並行。

許彬不置可否。

朱瞻基繼續說道:「因為你活得太超脫也太明白了。任何事情你都能洞察於千里之外,這份澄明與清醒足以讓帝王膽寒。」許彬對上朱瞻基的目光毫不迴避,「謝皇上褒揚!」「你?」朱瞻基舉起手中的馬鞭,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揮打在許彬那張俊秀如玉的臉上,這個人確實是太過狂妄了,他強忍著心中的不快緩緩說道:「朕已經決定從安南撤軍,只是礙於從太祖高皇帝時留下的成例,必要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否則‘與祖制相悖、背祖妄為’的這頂大帽子就會被諫臣們扣到朕的頭上。」「皇上聖明!」許彬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笑容,是欣慰,是欣賞,還有一份瞭然。

朱瞻基用馬鞭在他頭上晃了又晃,「你呀!真是叫朕愛也不是,恨也不行。好好改改你的性子,在朕身邊做個像楊榮那樣的良師益友、良臣賢士不行嗎?非要這樣故弄玄虛、與眾不同嗎?」許彬眼底的笑容還在,只是多了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黯然與落寞,眉宇間流露出的憂鬱令人心疼,只是轉瞬即逝,他又恢復了往日那副千年不變的神情,淡然如風,他對上天子的龍目似是而非地說了句:「皇上有皇上的無奈和顧忌,臣子也是一樣。」這話似乎是一句推託迴避之言,只是目光交集,朱瞻基從他的眼神中彷彿洞悉到了什麼隱情,他似乎可以諒解,於是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安慰彼此,他說:「許彬,其實從見到你的那天起,朕就有些羨慕你。羨慕你如閒雲野鶴般的生活,羨慕你縱橫秦淮,醉臥花叢的瀟灑與自在,羨慕你的恃才傲物,揮金如土,羨慕你的快人快語,寫意人生。可是羨慕歸羨慕,朕卻不能由著性子像你一樣。其實說你澄明,你也並非萬事參透,就像這皇位,你沒有坐過,並不知道天子的龍椅就是在炙火上煉烤,百鍊成鋼,百忍成事。這軍國大事、後宮內務,其實半點兒也不能隨心所欲。」朱瞻基緩緩道來,這一番發自肺腑的剖析伴著馬蹄陣陣發出的聲響,竟然像是一首出塞曲,有些慷慨,有些激昂,還帶著一種悲愴。

許彬凝視著眼前的天子,這是大明朝第五位天子。

他,遠沒有太祖朱元璋的開天之勇,也沒有成祖朱棣的英雄豪邁,不似建文帝朱允文那樣崇尚儒術,更不像洪熙帝朱高熾那般厚德載物。

很難用一句話來評說他。

只是此時此刻,他的目光不像天子,如同稚子一般、清澈,明亮,這樣的清無塵垢、質樸純淨,古往今來的帝王難有與之匹敵的,從他眼中瀉出的正是一種稱為真摯的柔情,這種真摯足以讓手持利刃的敵人棄械相投。

久久地凝望之後,許彬低下自己高昂的頭,雙手一抱正色說道:「許彬,謝皇上今日的明示!」「啪」的一聲,朱瞻基手中的馬鞭重重地抽打下來,沒有抽在許彬的臉上,卻狠狠抽在自己的坐騎之上。

一騎絕塵,如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許彬稍稍一愣,隨即策馬揚鞭緊緊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