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三卷 物換星移幾度秋 第二十六章 夢裡落花紅

「從娘娘八歲入宮至今,咱們皇上待娘娘是二十年如一日。之前的胡氏也罷,麗妃、淑妃也好,都沒有人能真正入了皇上的眼。如今這位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賢貴人,經皇太后調教之後,便分去了娘娘一多半的寵,如今竟然還懷上了龍嗣。宮裡人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娘娘這個時候還是躲得遠遠的,別過去找不自在了。」司音話音雖緩卻字字珠璣透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力道,旁人聽了都深深垂下了頭裝作沒聽見,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若微面上笑容不改,接過茶淺淺地抿了一口,不以為然地淡淡說道:「她,與別人終究是不同的。」「是,因為她救過皇上,所以就比別人來得尊貴,不僅皇上、皇太后高看,現在宮裡大大小小的奴才都把她當成了正主兒,就連她宮裡的宮人都比別人高出一頭,說話辦事張狂得不行。可是她也不想想自己終究是漢王府裡出來的,宮裡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都如明鏡一般,連累的皇上都成了好色之君,拾人舊鞋……」「司音!」湘汀眼見若微面色漸漸清冷起來立即出言低喝阻止司音繼續往下說。

若微面色清冷卻不見惱怒,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炕桌上那隻閃著金光的鳳釵,那耀眼的光芒彷彿正暗暗嘲笑,是在嘲笑她今時今日的境遇嗎?半晌之後,她才幽幽說道:「司音,是我平日待你們太好了嗎?如今竟然敢如此毀謗主子,議論起皇上的名望來了?」「司音不敢,司音只是氣不過!」司音此時才覺得有些失言。

「氣不過?這宮裡有多少風波就是起於這三個字?今日你我主僕三人雖然是在內室中閒聊,你說此話也是口無遮攔,無心之過。可是本宮卻不得不罰,你跟了本宮這麼多年,本宮就免了在你身上施刑,你收拾一下出宮去吧!」若微淡淡地說道。

「娘娘!」司音彷彿沒有聽清,又好像根本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娘娘!」湘汀看了看司音又瞅了瞅若微,如同墜入雲端一般也沒了主意。

「下去吧。」若微的目光始終盯在那隻鳳釵上,似乎都沒有看她們一眼。

「娘娘!」司音這時才真的慌了,聲音裡帶著哭腔說道,「娘娘說的是真的?娘娘真的要趕司音走?」清麗的、帶著悲愴的聲音在空寂的室內響過,餘音迴盪久久繞樑。

只是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兒聲響。

「娘娘!」司音伏在地上,先是低聲地抽泣隨即是肆意地哭了起來。

「湘汀,叫阮浪送她出宮!」若微的聲音裡淡漠極了,讓人聽了不禁有些心寒。

湘汀不聲不響從地上扶起司音,走出門外。

永寧宮清燕堂內,懷有兩個月身孕的賢貴人吳雨晴與皇后孫若微坐在榻上面面相對,炕桌上擺著一副棋,彷彿下完了又似乎還沒有終局,底下侍候的宮女看不明白,但是湘汀知道,那是和棋。

「好了,原本就是過來看看你,不想卻擾了你休息。下棋最是傷神,一盤足矣,你好好歇息,本宮先回去了!」若微說完剛想起身,吳雨晴卻身子向前一傾拉著她的手不放。

隨即就在榻上衝著她盈盈一拜,雖然不發一語,但是四目相對,各人的心思均在瞬間被對方洞悉了。

於是,面上皆微微笑著頷首示意,是‘相逢一笑泯恩仇’還是‘他鄉遇故知從此兩相親’,外人自是無從知曉了。

緩緩走在御花園內用彩色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靜靜地用心聆聽飛花落葉的瑟瑟聲響,心中的滋味又有誰人能曉呢?立於池邊小中,看著玉欄杆下來去無盡的流水蜿蜒曲折,流水靜謐藏幽引人入勝。

美人只是關注眼前的景緻,卻不想自己反而成了他人眼中最美的風景。

眉間總也化不去的愁絲,終究是為誰而凝呢?「娘娘!」湘汀揮手讓侍立在後的宮女悄悄退下,湊近若微低聲勸道,「娘娘何苦。這樣處處謹慎行事呢?」若微嘆息一聲:「司音不懂尚有可原,怎麼連你也糊塗起來了?」「娘娘!」湘汀怔了怔,「奴婢知道娘娘讓司音出宮,是為了她好。如今咱們坤寧宮裡的大事小情太后那邊都瞭如指掌,今兒的事情就是娘娘不處置,怕是她也過不了太后那一關。所以不如藉此將她放出宮去,也算給她留了一條出路。奴婢送司音出去的時候就把這層意思跟她說過了,也把娘娘相贈的金銀首飾交給她了。司音只說,她愧對娘娘。」若微搖了搖頭,「她和司棋情同姐妹,司棋一死,她的心也跟著去了。再留在宮裡沒有半點兒生趣,還不如放出宮去尋個出路。也好讓底下的人都警醒些,禍從口出,舌頭底下壓死人,多少禍端起於此。倒不是我沽名釣譽,而是如今我執掌後宮稍有不慎,就會連累皇上,人們又會說是皇上看花了眼,以奸妃替了賢后。所以如今要步步小心不能有半點兒差池。」「是!」湘汀點了點頭,「只是那賢貴人,娘娘還是提防著些好!」若微笑了,是由衷的笑容,她指著眼前的景緻說道:「從這太液池向南望去,整個園子就像是浮在水面上,加之花木映襯,彷彿天上仙閣夢中之景一般。而這景一年四季又各有不同,春天是繁花麗日生機盎然;夏日裡蕉廊桑翠如詩如畫;秋日呢,紅蓼蘆塘蕭瑟漸起,冬日梅影雪月各領風騷。四時之景相差甚遠,含蓄曲折才餘味無盡。若是眼前之景永遠不變,你會不會覺得乏味?」

「娘娘!」若微的話,湘汀彷彿聽懂了,又彷彿根本沒有參透,她怔怔地不知如何接語。

只聽身後似乎響起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綠萍池沼垂楊裡,初見芙蕖第一花。」若微猛地迴轉過頭,不是他,而是他。

湘汀也轉身望去,面上大驚,「娘娘,是襄親王。我們的話被他聽了去!」他的背影如玉樹臨風一般,藍白相間的錦袍翩然而過,帶起腳下的落葉飛花輕舞搖曳,如同秋蕙披霜,沐浴在落日餘暉的金光裡儀態萬千光華盡顯,讓人忍不住移開眼睛,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若微的眉宇間重又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愁絲。

「無妨!」她像是在安慰湘汀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湘汀想了想,豁然明白過來,「是了,襄親王既然留詩示警,就是不想隱藏身跡,表明了是要讓娘娘放心,他自然是不會把聽到的傳給別人的。」「湘汀,自此以後,我們更要謹言慎行!」她輕移蓮步,緩緩沿著池邊向坤寧門走去,如今這座華美的坤寧宮對她而言仿如心靈的枷鎖,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現在她反而有些同情起胡善祥來,這樣的後位,值得你一次一次出賣良心以絕殺之招相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