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曲之後,若微起身望去盯著案上的畫兒,不由心中暗暗發緊:「難道皇上想御駕親征?」朱瞻基轉過身,他伸出雙手緊緊按在若微的肩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就像要盯入她的內心,頃刻之後他笑了,「何其幸也,普天之下竟有一個你,是如此瞭解朕心!」若微唇邊浮起一絲苦笑,「皇上畫的是當年隨皇祖遠征漠北大敗韃靼部的場景,自然說明皇上親征之意已定,不難猜度。」朱瞻基以手輕輕托起若微的下頜,「怎麼?擔心朕?」「后妃不得干政卻不能不擔心。」若微眼眸低垂,神色中透著難掩的憂慮。
「來!」朱瞻基拉著若微坐在書案邊上的春凳上,「不是你在蓋碗中留言提示,讓朕當斷則斷嗎?」若微猛地抬起頭對上朱瞻基的眼睛大驚失色道:「可是,可是臣妾也沒讓皇上親征呀?如今軍中部分精銳之師都牽制在安南,每個月消耗的軍費糧草數以萬計;西南少數民族的叛亂也時有發生;江南的賦役重而不均,蘇、松等地的重賦壓得百姓喘不過氣來,百姓生計苦不堪言;北方邊境自永樂二十二年起採取了防守的態勢,北元殘部一直蠢蠢欲動,邊備更須加強;朝中內閣新派與六部元老之間的暗流……如今局勢嚴峻複雜,皇上該在朝中主持大局才是,若是前往樂安,先不說戰場上的兇險,那這朝政和京城又該派何人主理呢?」「呵呵!」朱瞻基聽了以後赫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他擁緊懷中的嬌軀,又用手在她秀鼻之上輕輕一刮,「還說後宮不得干政!朝中的事情你不僅知道得一清二楚,還分析得如此直擊要害,你呀,真是朕後宮的謀士,枕邊的諸葛!」「皇上!」若微面色變了又變,「不管怎樣,親征不能去,這也太……太過兇險了!」「呵呵!」朱瞻基在她肩上輕輕拍了兩下,拉起她的手正色說道:「貴妃也太小看朕這個皇上了!」「皇上!」若微欲言又止。
「噓!」朱瞻基把手指輕輕點在她的朱唇之上,「你聽好了,朕還沒有跟貴妃生下我們的子嗣,所以,朕絕對是死不了的!」「瞻基!」若微惱了,她面色微紅緊咬著嘴唇,眼中似有淚光閃過。
「好了好了!」朱瞻基收斂了笑容,將她摟在懷裡像是哄孩子一般說道:「難道忘了李景隆了嗎?」今日在乾清宮內堂當朱瞻基剛剛表示要御駕親征的時候,眾臣也是齊聲反對,只有楊榮一人支援,事奉三朝又得永樂皇帝朱棣十分寵幸的權臣楊榮此時惜字如金,開口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諸位同僚莫要忘了李景隆!」只此一句勝過千言。
三十年前,朱瞻基的祖父燕王朱棣起兵奪位,當時,從大明開國皇帝太祖朱元璋手中承繼帝業的建文皇帝朱允文躊躇再三之後,派功臣之子李景隆率領大軍出擊結果慘敗,建文帝也最終在這場戰爭中失掉了皇位。
就是因為李景隆的威望難以與功勳卓著的燕王相及,所以寡助,招至敗局。
「皇上聖意已決了嗎?」若微倚在朱瞻基的胸口輕聲問道。
「是。古往今來這皇位得來不外乎兩種,一是身逢亂世,自己披荊斬棘、推翻前朝帝統爭來的;二則是從祖宗那裡承繼來的。開國之君必令天下臣服、四夷仰視。而承繼祖位的天子初登大寶沒有寸功與德望,百姓們都以為這樣的天子不過是承先祖之陰德,是守成之君。朕應當感謝叔王,是他為朕送來這樣一個建功立業、威懾群臣、總攬民心的好機會。」雖然是在後宮寵妃的寢室內,但是這番話,他說得慷慨激昂如同將士們在出徵前的錚錚誓言。
若微思忖之後方才開口,此時神色已經漸漸明朗起來,「皇上此舉不是為了自己,皇上是為了父皇。」「若微!」朱瞻基唇邊含笑,目光中盡是柔情,「好啊,朝中有楊榮、夏原吉肝膽相照,後宮有你知己相伴,朕這一生真是無憾了!」若微又一次猜中了他的心思。
漢王曾經帶給朱瞻基的父親朱高熾多少屈辱與難堪,那麼多年的委曲求全與不爭不怒,朱瞻基一直看在眼裡痛在心上,父親的仁善與病體,是他們打壓的藉口與孜孜不倦的根由。
這一切總要有個了斷,為了父親他也要披掛上陣爭這口氣。
「只是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朱瞻基像是自言自語。
「東風不來,可以借風!」若微笑了,「皇上要贏得此戰,靠兩樣法寶。」「哦?」朱瞻基笑了,他輕輕捻著若微耳邊的珍珠墜子,煞有介事地說道:「就請孔明先生說來聽聽!」「其一是‘師出有名’,皇上總擔心百姓們會曲解皇上的聖德,漢王沒有公開侵犯樂安以外的其他州郡,我們貿然出兵似乎有些說不過去。所以皇上可以派人給漢王送去一份安撫詔書。此詔書名為安實為逼,隨後可以把他在朝中誘降英國公的書信以及呈給皇上的戰書張貼在城門上以公告天下。」
「好主意!」朱瞻基連連點頭,「依你看這詔書該讓何人去送呢?」「皇上在宮中開設學堂,讓那些自幼失教的小太監們識字學禮,他們對皇上自然是忠心的。況且,讓他們去必然會激怒漢王,又不必擔心所派之人為朝中重臣萬一有去無回,不管是殺是降於朝廷都是損失!」「確實可行!」朱瞻基緊盯著若微,神色中透著一絲戲謔,「這是其一,還有二呢?」「二就是兵貴神速!」若微站起身重新走到琴桌之前,再起手時曲子已經換為《將軍令》。
「是要朕率精銳出征一鼓作氣平定叛亂,好個先聲奪人!此番必令他猝不及防!」朱瞻基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