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微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噁心難忍,她毫不顧及形象地蹲在地上乾嘔了起來,喘息間突然看到投在地上的影子裡,一個頎長的身影正向她走來。
這是怎樣的一個世道?若微糊塗了,從永樂皇帝朱棣到仁宗帝朱高熾再到她自己的相公朱瞻基,三代帝王都是愛民親民的,那為什麼這樣一個曾經繁華的城市都會突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百姓們都說,天災就是天譴。
那麼南京城的地震與瘟疫,是上天在怪誰?若微一動不動,她不知道那個黑影高高舉起的利器砸在自己頭上會是何種滋味,她只是暗暗祈禱,如果是皇家德行有虧,觸怒了上蒼,那麼就讓她一個人來承擔吧,請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吧。
只是想象中的利器遲遲沒有砸下,一股力道緊緊鉗住肩頭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隨即跌入一個硬的像銅牆般絲毫不帶半分溫度的男人的懷裡。
「是你?你沒死?」說不清是驚是喜,劫後餘生的感覺,這一次她沒有落淚,唇邊漸漸漾開淡極了的笑容。
他笑了,魅惑的笑容,「你還在,我怎麼捨得去死?」恨極了他的油滑與輕浮,恨極了他的輕描淡寫與滿不在乎。
每一次發自肺腑的感動都被他這樣的玩笑之言瞬間驅散得無影無蹤,於是她用力一掙,離開他的懷抱,瞪著他一言不發。
「走吧,此處不宜停留。」他話音未落,而她已然扭頭走近人群,她大喝一聲:「何處的兵士?怎能毆打無辜百姓?」此語一齣並沒有發生任何作用,現場太過混亂,哭聲、喊聲壓倒一切,就是她喊破喉嚨也無人相應。
許彬上前伸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半拉半拖帶她離開了人群。
玄武湖上一艘畫舫在岸邊停泊著,艙內空間雖小卻佈置得十分精緻並不顯得十分侷促。
碧紗窗下是一張檀木羅漢床,上面擺著一個小小的方几,若微端坐其中,一手倚著几案,一面細細打量艙內的佈置。羅漢床的對面是一張書桌,邊上是一把風格樸素的圈椅,書案上放著一個竹製筆筒,還有絹筒、鎮紙、筆山等文具。書案對面是一組書架,尋常人家的書架大都是空透的,而他這組書架卻在外面用絲簾垂著,以免書上積灰落塵,果然是講究。
若微拿眼細瞅,赫然發現書案底下居然放著一個帶滾軸的腳踏。
許彬從外面提來一壺熱水,緩緩注入黃花梨立足矮面盆架上的紫銅掐絲小面盆裡,然後又將一塊簇新的帕子在熱水中浸溼擰乾遞給若微。
若微面上微窘,對著他隨即遞過來的一面菱花小鏡仔細擦拭著臉上的汙垢。
收拾妥當之後,兩人對坐品茗。
若微指著書案下的腳踏問他:「那是什麼?」許彬笑而不答:「自己去想。」若微瞥了他一眼,細細打量著那個腳踏,稍稍思忖便恍然明白過來,「你可真會享受。」許彬聳了聳肩:「何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在這玄武湖上盪舟觀景,醉臥品茗博覽群書,原本就是人生一大樂事。你居然還弄了這樣一個腳踏。想想也真是有心了,這人若是坐得久了腿部定是血液流通不暢,輕則感覺發脹,重則浮腫。你弄了這麼一個帶滾軸的腳踏,一面看書一面活動腿腳,自然能起到舒筋活血、減緩疲勞的作用。」若微說完不由深深嘆了口氣。
「為何嘆氣?」許彬盯著她,眼中含笑。
「不知是該敬你,還是該怕你。」此語正是若微的心裡話,與許彬相識已近十年,十年之中每當自己遇險,他總能奇蹟般地出手相救,彷彿這個人生來就是在暗中守護自己的。
可是十年了,連他的底細她都沒有摸清,相處越久,越覺得他是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謎。
許彬啞然了,「敬與怕」,這也許是以夫為綱的時代裡女子對於男子的最高評價。
可是他不喜歡,他想要的也絕不是這樣的感受。
她又嘆了口氣。
許彬笑了,「與國母只差一步之遙,為何還要頻頻嘆氣!」若微苦了臉瞪著他:「虧你還笑得出來!人人都說商女不知亡國恨,今日倒讓我看到許大人的冷酷與淡漠。如今南京城亂成這樣,你還有如此閒情逸致弄了這樣一條畫舫盪舟遊湖。真與那漢靈帝有一比。」「什麼?」許彬訝然,唇邊的笑意更濃:「又在我面前弔書袋?你是說漢靈帝好淫樂,在西苑築裸遊館白日宣淫的故事?那情景倒真有趣,時值盛夏,這漢靈帝選皮膚白皙、身輕如燕的宮女為他划槳駕舟在渠水中游蕩,然後故意將小舟搗翻使宮女紛紛跌落水中。而他則在一旁嬉笑觀賞宮女們浸入水中的玉色肌膚。不錯,不錯,當真是有趣得很,想那漢靈帝也該是個性情中人。」他一面說,一面刻意打量著若微的神色,滿是情愫的目光自上而下對著若微看了又看。
果然,若微變臉怒道:「越說越不正經了。聽到你在蓬萊遇險害我白白擔心了這麼多日子,如今回來為何不到宮裡給報個平安,居然只想著在這妓船上鬼混!」「呵呵!」許彬笑容拂面如同春曉之花,「娘娘這句話說的可是大大的不妥!」「不妥?」若微一愣。
許彬不再開口,只自顧端起茶杯慢慢品鑑起來。
若微細想著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話,面色漸漸暈紅,是的,這話說出來怎麼都像是吃醋的娘子在數落相公的不是,確實不像是君臣,更不似朋友。
於是她把臉扭向一邊深深吸了口氣,又將話題轉移:「晚晴樓是怎麼回事?」許彬面色一凜像是換了一個人,正色說道:「晚晴樓前些日子設粥棚施粥,原是店家的一番好意,然而因為聚眾太多,有不少人都相繼染上疫病。官兵是來封樓的,正趕上災民鬧事,索性一併收押。」「收押?哪裡是什麼收押?」若微面色發緊,聲音微微有些輕顫:「分明就是一併剷除,都打死了才省事。」許彬緊盯著她的神色,看她粉面微慍,只得寬慰道:「新皇登基,這南京又是舊都,如果災情控制不好蔓延開來,不僅僅是南京一地官員的生死榮辱,就是朝廷也是面上無光不好收拾。現在民間已經開始傳言,說是建寧帝的冤魂前來相索。官府找不到解決疫病的辦法,除了封城與鎮壓,他們現在已是無計可施了。」「那麼依你看這疫病根由到底是什麼?」若微急切問道。
許彬搖了搖頭。
他這微乎其微的搖頭讓若微的心霎時如遇寒冰,以許彬的醫術和見識,若是連他都不知究竟,恐怕這疫病真的無從根治了。
若微騰地一下站起身:「我要去見南京城守備李隆李大人。」許彬看著她,她的樣子彷彿十年未變,只是眼中的神色究竟還是與舊時不同了。
他不發一語,沒有表示贊同也沒有反對,只是站起身走到船艙門口,為她高高挑起碧紗珠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