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裡蒼松翠柏,奇花異石,樓閣亭樹,情意盎然。
從這裡穿過一道坤寧門就是紫禁城皇宮後苑中最尊貴的居所,闊九間深五間的重簷宮殿——坤寧宮。
坤寧宮是皇后的正宮,形制與乾清宮相同,只是規模略小一些。
明朝開國至今從太祖朱元璋的馬皇后到洪熙皇帝的張皇后共有四朝皇后,然而只有張皇后在此住了不到九個月,如今這坤寧宮又換了新的主人。
全木質結構的寢殿內豪華巍峨,殿內所有擺設精妙絕倫,讓人目不暇接。硃紅鑲金的窗欞,外罩一層黃油絹幕,殿內遍鋪紅黃色的地毯,頂上天花盡是彩繪雙鳳,寢處屏幢帷幄幾重,床上錦褥重疊,薰香四溢。
朱瞻基的結髮妻子還未行正式皇后冊封大禮的胡善祥端坐在妝臺前任由眾侍女為其細細裝扮,她唇邊含笑眼眸如水,滿臉難掩的笑容與幸福。
只聽一陣的腳步聲從外間走了進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自己的親姐姐兼掌宮大宮女慧珠。
慧珠走到跟前只一個眼神兒,胡善祥即明白了。
「去吧,都下去吧!」隨著一聲吩咐,宮女和太監們立即紛紛退下,室內只留下胡善祥與慧珠二人。
「皇上……他……不來了?」胡善祥心中還存著半分期待。
「是!」慧珠點了點頭,伸手幫胡善祥卸下發飾與釵環。
「去哪兒了?是曹雪柔還是袁媚兒?」胡善祥扭過臉目光中盡是疑惑,她想不明白,今兒是皇上登基的好日子,也是自己遷入坤寧宮的第一夜,所以於情於理他都應該來看看自己。
況且平日裡最得寵的孫若微又不在宮裡,誰還能將他絆住?「娘娘!」慧珠面上是極為溫和的笑容,「皇上哪兒也沒去,從南京城回宮已經八天了,這八天裡他都是宿在乾清宮的書房裡,哪兒也沒去,誰也沒召。今兒晚上也是一樣,皇上從皇太后的仁壽宮裡出來就直接去了御花園。在亭子裡一站就是一兩個時辰。皇上的心思,娘娘還看不透嗎?」胡善祥一雙秀眉緊緊擰在一起,攥著慧珠的手越發緊了,「你是說,皇上?」「娘娘,如今之勢咱們不得不防啊!」慧珠朝寢宮外面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
胡善祥騰地一下站起身,她難以自抑心中的激憤,恨恨地說道:「他還想怎樣?本宮是皇祖欽定的皇太孫妃,是父皇欽定的皇太子妃,也是皇太后欽定的皇后,難道他還想跨過本宮去立那個孫若微?」「娘娘!」慧珠扶著胡善祥坐在榻上,又放下紗幔,低語道:「有何不可?」「什麼?」胡善祥愣住了,「姐姐,你說什麼?」慧珠嘆了口氣,面色黯然:「今時不同往日。當年他是皇太孫,是皇太子,在他之上還有皇祖、先皇壓著。他就是再愛孫若微,也要遵從上意。可是如今他是天子,普天之下以他為尊,誰還能強壓著他去做他不樂意的事情?況且如今,皇上總是說此番能順利回京全賴她的費心籌劃,想把這天大的功勞安在她的身上,恐怕就是在為立後作鋪墊。」慧珠的話正中要害,胡善祥頹然地靠在她懷裡失神地喃喃低語,「熬了這麼些年,盼了這麼些年,難道一直擔心的事情真的要發生了?他真能狠心地置我於不顧,立孫若微為後?」慧珠蹙眉不語,只用手輕輕撫著胡善祥的背以示安慰。
「也是,他和她畢竟是從小一處長大的,青梅之戀,兩小無猜……也罷,以後我就守著順德在冷宮裡捱日子吧。」胡善祥痴痴地笑了起來,眼中竟是淚花點點。
慧珠柳眉微挑,唇邊浮起一絲笑容,眼中金光閃閃,她輕輕搖晃著胡善祥的肩頭,「娘娘,天無絕人之路。剛剛聽仁壽宮的秋華說了,皇太后的口風很緊,似乎眼下還沒有意思要派人去南京接她回來。這南京城如今瘟疫橫行,她有沒有造化活著回來,還不一定呢!」「真的?」胡善祥瞪大眼睛望著慧珠,看著她一臉的躊躇,突然明白過來,「姐姐,不行,萬萬不可輕舉妄動,皇上……」慧珠笑了,在胡善祥額上輕輕一戳:「瞧妹妹這膽量,這麼前怕狼後怕虎的,這皇后的位子怎麼坐?」胡善祥細品著她話裡的意思,「可是,她若真有個閃失,皇上定是要疑心咱們,到時候就是太后也不會幫咱們……」「哼!」慧珠收斂了笑容:「太后?眾人皆說太后是女菩薩,心性純善。可是此次先帝的妃嬪不管是否有皇子、皇女生育之功,全部下令殉葬,只此一條,她的心機就可見一二。」「這……」胡善祥遲疑了,此番仁宗皇帝猝然離世,宮中內外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的。
有人說這起因是四月初七仁宗皇后張妍的「千秋節」,最受仁宗寵愛的貴妃郭氏前往祝賀並獻美酒,而張皇后不飲。
仁宗見了自然不悅反責怪皇后多心,他當場接過貴妃所敬的酒一飲而盡,隨後便大病不起以至崩世。
還有一種說法就更難以啟齒,說是仁宗皇帝死在貴妃的床上,是「驚風」之症,暗指貴妃獻春藥才使仁宗精盡人亡。
然而不管是哪種說法,似乎都與寵妃郭氏脫不了干係,於是為仁宗皇帝誕育了三位皇子兩位皇女享盡皇寵的郭貴妃,居然也被列入殉葬名單之中。
據說得到訊息之後,郭貴妃便在自己的寢宮自縊了,臨死時手裡還緊緊攥著仁宗所賜的一塊玉牌。
看似是張皇后奪去了郭貴妃生的希望,而離世的方式和時間最終卻是郭貴妃自己選擇的。
後宮中兩個地位尊崇的女人的較量,說不清是誰輸誰贏。
只是現在已然塵埃落定,這較量與對決又傳給了下一代。
胡善祥深深吸了口氣,她的神色像是被冰凍住了一般,冷漠得不帶半點兒生氣,眼中波瀾不驚,傲視著坤寧宮裡的一切,固執而帶著絕殺之勢冷浸浸地有些嚇人。
「去吧,照姐姐的意思辦。這一次,辦得利落些。不要讓我在宮裡再見到她。」說完之後,她倒頭便睡。
慧珠稍稍一愣,隨即幫她拉過錦被小心蓋好。
細細端詳發現她臉上竟神采奕奕,面相肅然有如威嚴華貴的女主。
於是慧珠心裡也安穩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