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五卷 逍遙煙浪誰羈絆 第四十九章 帝星更迭速

胡善祥卻並未起身,依舊端端正正跪在殿中,稍稍抬頭,衝著張妍展顏一笑:「母后,善祥自入宮以來一直得母后眷顧,體貼庇護,如同親生一般,善祥五內感銘都記在心上。如今不願因一己之事,讓母后增添煩憂。善祥無德無才,不能得殿下青睞,不能替母后分勞,實在是無用的很,如今自願請離,求母后賜一處僻靜之所,讓善祥帶著順德平淡度日,如此才算兩全之策!」

張妍緊緊盯著跪在殿中的胡善祥,她臉上的神情淡極了,眼中一片澄淨,沒有想象中的悽苦與委屈,更沒有矯情做作之態,看來這席話正是發自肺腑之言。

張妍心中感慨萬千,她暗暗想道,這孩子真是冰清玉潔、賢惠淡泊,這番說辭更讓人感動不已。此時此刻,自己的夫君和兒子瞻基都在想方設法為寵妃籌劃計較,只有她,居然還能想到替自己分憂。

這樣的性情,才是正妻嫡後該有的。

張妍站起身走到胡善祥身邊,親手將她扶起來,四目相對,張妍緊盯著她的眼睛:「好孩子,有本宮在,這太子妃之位你坐定了!」

「母后!」胡善祥眼中閃過一片晶瑩。

永樂二十二年九月,皇太孫府內,退朝後的朱瞻基信步而往,穿過迴廊,在青翠的樹木空隙之間,瞥到湖畔山坡之上那抹倩影在綠草叢中悠閒地蕩著鞦韆。

正值夏秋相交,依然暑氣難當,只穿了一件碧色的紗衣小襖和白色的百福裙,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皓如白雪的玉臂,漆黑的長髮以一條綠色絹帶隨意束起,一邊隨著鞦韆往來搖擺,一邊緩緩吟誦著詩經裡的句子。

不遠處是懷抱嬰孩的湘汀,還有在旁輕輕搖扇的紫煙。

兩歲大的女嬰,長得白白胖胖的,此時正揮舞著如藕的手臂衝著若微哼嘰著,她口中含糊不清,也不知在叫些什麼。小腿用力地蹬著,害得湘汀十分費力地抱著她,生怕不小心就把她摔了。

朱瞻基走過去,站在身後輕輕一咳,在湘汀懷中原本就不老實的小傢伙立即咧著無牙的小嘴笑了起來,衝他興奮地揮舞著手臂。

「參見殿下!」湘汀與紫煙連忙見禮。

朱瞻基伸手將女兒抱在懷裡,粉嫩的小臉上那雙像天上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眸惹得他歡心雀躍,忍不住在她胖嘟嘟的小臉上狠狠親了一下。惹得女兒咯咯地笑了起來。

於是,那雙明亮靈動的眼睛也凝望過來。

她幽雅自在地坐在鞦韆上,明豔動人,綠衣白裙倒映水中,不知何時飄落在水中的落纓似乎正嵌在她的髮間和衣裳上,恰恰極好地裝點了那抹水中的麗影。

「在做什麼?」朱瞻基凝視著她,眼前這個女子仿如明珠般熠熠生輝,從小到大兩人已經相知多年,但依舊還是常常能帶給他太多的驚喜與震撼,彷彿她身上蘊涵著永遠也發掘不完的寶藏一般。周身散發著迷一樣的魅力無時無刻不在牽引著他,又像陳年美酒讓他沉醉不醒。

「在唸詩給你的笨丫頭聽,可是她不喜歡,我念了一下午,她就鬧了一下午,我猜她一句也沒有聽進去!」若微苦著臉嘆息道。

朱瞻基啞然失笑:「馨兒聰明絕頂,你不用刻意去教,該會的時候她自然就會了!」

「羞也不羞?」若微從鞦韆架上跳下來,幾步走到朱瞻基面前,用玉指在他臉上輕輕一劃,「你這才叫老朱賣瓜,自賣自誇。一個兩歲的孩子,你怎麼就看出她聰明來了?」

湘汀與紫煙低著頭竊竊地笑了起來。

朱瞻基不以為然:「我自然知道!」

若微歪著頭看著朱瞻基,雖然面對女兒時,他一臉的甜蜜與幸福,只是那笑容分明有些不自然,若微眉頭微蹙,暗自思忖片刻,伸手將女兒從朱瞻基懷裡奪走交到湘汀手裡:「帶馨兒下去吧!」

「是!」湘汀與紫煙何其聰慧,立即抱著小郡主離開。

只是小郡主原本待在父親懷裡備受愛撫,正舒服得很,突然被抱開心情十分不爽,撇著嘴哭了起來。

朱瞻基目中流露出不忍之色,剛待追上去,又被若微凌厲的眼神兒喝住,這才止步坐在春凳之上,看著一池靜謐的湖水,心中卻波瀾迭起。

一雙纖纖玉手輕輕按在他的肩頭,在他的穴位上力度適中地揉捏著,她吐氣如蘭,如珠似玉的聲音緩緩自耳邊傳來:「可是為了冊妃之事?我都不放在心上,殿下也不要再介意了!」

朱瞻基反手輕按在若微的手上,唇邊浮起淡淡的苦澀,此時無聲卻又勝似千言。

忽然間若微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已經一個多月了,朝中應該有人上書奏請父皇冊立殿下為皇太子了?」

朱瞻基點了點頭:「想不到居然是三皇叔。」

「趙王?」若微略感驚訝,隨即便明白了,她語調輕快地說,「也不難解釋。趙王在先帝在時並不得寵,前年的風波若不是殿下力勸父皇在先帝面前為他講情,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所以他首先上表請立皇太子,於奏疏中對父皇和殿下稱頌一番,既表了忠心,又搶了頭功。」

朱瞻基輕輕拍了拍若微的手,又拉她與自己一同坐下,把頭倚在她的香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難道是朝中無人附議?」若微挑了挑眉,一向有仁德之名又略顯憨厚的皇太子朱高熾登上帝位之後,這行事卻偏偏詭異起來,果然是君心難測。

原本上至新皇下至黎民,在國孝中均不能親近女色,新皇更不可寵幸嬪妃。原本仁孝守禮的朱高熾居然大反常態,自從遷入乾清宮後就開始夜夜召妃子侍寢。朝中御使剛剛諫言卻遭訓斥鞭笞責罰,似乎毫無仁君之風範。

新帝登基之後兩件大事,其一為冊立中宮,他倒是極為果斷及時傳下旨意說是十月初八行冊後大典。而第二件事,即為天下矚目、臣民期盼並關乎國本的冊立太子一事,卻遲遲沒有旨意傳出,一時間文武百官不免疑慮重重,各種猜測也風生水起。

「恰恰相反!」朱瞻基苦笑道,「這幾日群臣紛紛上表奏請父皇冊我為太子,不管是當朝首輔六部尚書,還是城中百姓獻的萬民書,父皇只稱他們有‘忠愛之誠’,然而對於請表,均一概不復。」

「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原本以為最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反而會被擱置下來,若微心中隱隱不安起來,「殿下,你說父皇是好色之人嗎?」

若微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朱瞻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是若微面上表情極其認真似乎不像是戲謔之言,朱瞻基在她鼻子尖上輕輕一刮,不由嘖道:「這腦子裡又在想些什麼,自然不是了!」

「可是——」若微湊在朱瞻基耳邊壓低聲音說道,「父皇一向以仁孝厚德稱頌於世,最是在乎自己的名聲。你說,他為何要在替先皇守喪期間親近女色呢?」

朱瞻基開始還很認真地聽著,沒想到從她口裡卻跑出這樣一句話來,又氣又笑道:「你我現在這般親暱,又算不算得近女色呢?」

若微瞪了他一眼:「殿下以為若微在開玩笑?若微可沒有半點玩笑之意。我是在想,父皇當太子二十多年,在先皇的壓制下一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過得十分壓抑。想必內心深處對於先皇的高壓之策也多有怨言,而天下人都知道父皇之所以得來這個太子之位,就是因為當初姚廣孝那句話‘好聖孫’,所以父皇……」

「你是說父皇守喪期間聲色之事是為了宣洩對皇祖的不滿,而遲遲不立我為太子,也是緣於此故?」朱瞻基如夢初醒,怔怔地呆住了。

「會嗎?」朱瞻基輕聲問道。

「會嗎?」若微同樣問著自己,她搖了搖頭,「殿下此時唯有靜觀其變,若微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許一切不過庸人自擾。若微只是想提醒殿下,不要因為先皇的去世而掉以輕心,如今朝中的風波恐怕未必比前些年少,居安思危、謹慎行事才最是要緊。」

「若微!」朱瞻基輕喚著。

「嗯!」她笑靨如花般應著。

「你好像變了!」他盯著她的眼眸,那雙靈動晶亮的眸子依舊明淨清澈、燦若繁星,只是為何他越來越看不透她在想什麼。

「我哪有?」她嬌憨一笑,把頭縮在他的懷裡不再開口。

午後的陽光將樹木草叢湖水暈染上一層耀眼的金色,說不出的迤邐燦爛,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玉頸之上,溫情脈脈,柔情滿溢。

永樂二十二年十月初八,太子妃張氏被冊封為皇后,太子側妃郭氏為貴妃,太子宮中的嬪妾選侍皆被冊封,其中封李氏為賢妃、趙氏為惠妃、張氏為敬妃、黃氏為充妃、譚氏為順妃、王氏為淑妃。

而在文武百官的一片勸進之聲中,朱高熾終於傳旨,在同年十月十一日冊封朱瞻基為皇太子,朱瞻基元妃胡善祥被立為太子妃,孫若微與曹雪柔、袁媚兒則被封為太子嬪。

同時受封為王的還有朱瞻基的幾位兄弟以及漢王、趙王等親王的兒子。朝廷為此舉行了隆重的冊封典禮,朱瞻基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完成了典禮的各項儀式,終於成為了大明帝國洪熙朝名正言順的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