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四卷 揉碎桃花紅滿地 第三十六章 醋意惹新愁

曹雪柔目光微微閃爍,伸出一隻玉手,指著不遠處山坡下的一樹梅花:「殿下請看,梅花傲立雪中,是一種帶著風骨的美。」

朱瞻基頻頻點頭。

曹雪柔又把手指向西邊的池塘:「殿下再看這裡,殿下看到了什麼?」

朱瞻基笑而不語。

曹雪柔自揭謎底:「現在只能看到滿是積雪的潔白冰面,而每到夏秋之季,這清澈池水中便是亭亭玉立、明麗耀眼的蓮花。」

曹雪柔又指著不遠處的迴廊:「而廊子邊上到了五月間,就是迤邐多姿的蘭花。八月,是芳香四溢的桂花。天氣轉涼以後,夕秋時分,就是鮮亮芳華的菊花。此外,在花圃裡還有名貴的牡丹和嬌豔的月季、多姿的紅杏。這世間的花何止千百種?各有各的美,各入各人的眼。可是再名貴、再嬌豔,也不過是人手中把玩的物件。然而,就是這樣的機會,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更多的是,花自開來花自敗,零落成泥碾作塵。」

說到此處,曹雪柔停下了,沒有意料之中的傷心垂淚,臉上的表情依舊十分淡然,唇邊還若隱若現保留著那抹微笑。

朱瞻基心中微微有些不是滋味,他聽懂了曹雪柔話中的意思。是啊,能夠在各地成百上千的淑女中脫穎而出,被皇爺爺欽點為自己的側妃,容貌、才學自是當中的翹楚。這幾年自己對她們不聞不問,不理不睬。就像她說的,即便只是被人把玩的花草一般的命運,那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朱瞻基心中暗暗嘆息,如果說對於胡善祥,自己出於責任與道義與她圓了夫妻之實,那曹雪柔與袁媚兒呢?對於她們,難道真的要讓她們白白荒廢了青春,紅顏寂寂悲白髮嗎?

朱瞻基回身走到石桌之前,提起筆,曹雪柔先是一愣,立即走過來為他研磨。

他輕蘸墨汁,微微思索,隨即下筆如風。

在他的筆下瞬間肆意而瀉的,正是一幅墨色雪梅圖。

他輕聲誦道:

琉璃世界梅自幽,

水晶簾下姝望月。

老柏修竹沐雪青,

鵲棲豔至露華濃。

「殿下!」曹雪柔看著他親筆繪的畫,又聽著他低聲吟誦的詩句,心中萬分感動,這詩未必有多好,卻正應了此情此景,也慰了她多年的情思寂寞。

曹雪柔一步一步走近朱瞻基,對著他的眼眸,眼中喜憂參半,有三分小心,七分的惶恐,那模樣實在讓人堪憐。朱瞻基伸手將她攬在懷中,俯瞰著園中的景色,心中恍然得到了暫時的寧靜。

那晚,朱瞻基住在了曹雪柔的香遠齋之中。

第二日,又是初一,朱瞻基按例去了胡善祥的宜和殿。

第三日,則破天荒地光臨了袁媚兒的月華樓。

原本這是在其他王府或者豪門大戶內司空見慣的臨幸妻妾雨露均霑,在皇太孫府卻引起一場不小的騷動,上上下下都開始議論紛紛,而這矛頭更直指迎暉殿的孫若微。

在園子裡迎面走過來的侍女們都會竊笑:「聽說,微主子失寵了?」

「可不是呢,剛入府的時候被殿下捧在手心裡,如今有了身孕,反而失了寵,連著三日殿下都沒去她房裡。」

「難不成是子嗣……」

「噓,你可別瞎說!」

「怎麼是瞎說,聽說前兒她偷溜出府會情人,被殿下捉了個正著。」

「真的?」

「可不是,還聽說當初她入府時,跟殿下圓房,根本就沒有落紅!」

「天哪!這怎麼可能?」

緊接著,兩人就會交頭接耳一番,然後才各自散開。

宜和殿裡,胡善祥坐在主位。

袁媚兒與曹雪柔攜手來拜,行禮之後分坐兩旁。

胡善祥看她二人神色都比往日潤澤豔麗了不少,心中雖暗暗不快而臉上卻依舊明朗,一面吩咐丫環們上茶,一面說道:「殿下聖明,如今恩澤雨露,兩位妹妹大喜,姐姐也替你們高興!」

曹雪柔依舊是一副如水的性子,嫻靜羞怯。

而袁媚兒則是嬌憨直爽:「這真要謝謝咱們的孫令儀,若不是她把殿下氣急了,恐怕殿下一輩子也不會想起我們!」

胡善祥滿腹心事見她如此心直口快、沒個遮攔,也笑了起來:「這個媚兒,什麼話到了你嘴裡,就像變了一個味道。」

曹雪柔未曾開口,先是笑靨如花:「娘娘,這好幾日請安,都未曾看到孫令儀,莫非外面所傳是真的?」

胡善祥笑容稍減,正在思忖該如何回話,只聽外面來報,說是迎暉殿裡孫令儀跟前的湘汀姑娘前來求見。

曹雪柔看了看袁媚兒:「娘娘,我和媚兒是否要回避?」

胡善祥笑道:「何須如此,你們是正經的主子,哪有給丫頭讓行的道理。」說罷,對在殿中值守的梅影說道:「你去問問她有何事,再來回我。這會兒主子們都在,若無大事,就讓她先回去!」

「是!」梅影閃身出去,不多時才進殿回話。

「何事?」胡善祥問。

梅影近前回話:「說是微主子被禁了足所以不能過來請安,讓她代問娘娘安好。另外還想問問紫煙什麼時候送回去?」

胡善祥暗暗思量,既然若微與殿下已經起了嫌隙,自己就沒有必要■這■渾水,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在這個時候給她一個面子,讓她念著自己的好。於是說道:「既然微主子開口向本妃討人,本妃就成全她。梅影,你去柴房把紫煙放出來,找人送回迎暉殿!」

「是!」梅影退了下去。

不多時,袁媚兒與曹雪柔也告退離去。胡善祥獨自坐在正廳,心中不免有些鬱悶。正巧慧珠從外面端著托盤走了進來,看她神色不對,開口詢問:「娘娘,這是怎麼了?」

胡善祥嘆了口氣:「前門趕虎,後門引狼。一個若微,還未了結,又讓她們兩個揀了便宜!」

「我當什麼呢,原是為了這個!」慧珠笑了笑,站在胡善祥身後,為她輕輕捏著肩膀,「我的好娘娘,您是皇太孫正妃,以後的太子妃,正宮娘娘。常言道,天子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那是外面人不知詳情胡說的。咱們可是心知肚明,這東西六宮,是十二位皇妃。而下面的庶妃、嬪御、貴人、才人、淑女,三千宮人,只要天子高興,都是他的女人。您就這麼點氣量,以後怎麼母儀天下?」

胡善祥身子一歪,略有些撒嬌道:「在外人面前裝著大度,自家姐妹才跟你說句心裡話,你又來刺我!」

慧珠從案上的托盤裡拿起藥盅:「快彆氣了,娘娘您先趁熱喝著,聽我細細講來!」

胡善祥掀開蓋碗,用勺子輕輕攪著。

「如今情勢對咱們才最是有利。只要殿下不專寵孫若微,多幾個怕什麼?人越多,您這正經主子的位子才越安穩呢。以前只是您和孫若微僵在面上,明裡暗裡,只有你們倆鬥。現在可好了,娘娘可以坐壁上觀,不用您出手,自有人幫咱們忙活。」慧珠言之切切。

胡善祥將信將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