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四卷 揉碎桃花紅滿地 第三十二章 別離太匆匆

「原本是大元皇室的龍子龍孫,從繁華的大都重新回到草原大漠,也難為你了!」若微輕嘆著,人都道身為落難皇室,命貴身賤,最是堪憐,悽苦之境不如草芥。於是更是有心寬慰,則說道:「隨高隨低隨時過,或短或長莫強求。人的一生境遇如何,我們未必能把握,隨遇而安坦然順受,也就是了!」

脫脫不花緊緊盯著若微,只看她一身錦衣男裝的打扮,可是任誰一眼望去就知道是一位妙齡俏佳人。

自己昨日在山中偶然遇見她以一身紅裝錦衣,手持素梅在雪地裡飛舞《劍器》。那種美,沁人心脾又震撼非凡,讓他不由自主地為她吸引,原來中原的女子並不都是養在深閨含羞嬌柔的,也有這樣氣度卓絕,空靈超群的大家風範。

所以,當眼瞅著她遇到突然而發的險情,脫脫不花腦子一熱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想都未想就衝上前去解圍。

又在這石穴中共處一晚,更發現她的許多長處。如今臨要分別,原本就生出些許的不捨。聽了她的話,脫脫不花更是有感而發:「此話大大的不妥!」

「有何不妥?」若微仰著臉,閃著靈動的眸子回望著他,「你倒說說看!」

「若是隨遇而安,坦然順受,昨日你就該死!」脫脫不花面色沉靜,原本剛毅的外表此時更現猙獰,「在草原大漠,要想生存,只有搏殺。靠殺、靠拼才能爭出一條生路。我對中原諸事不熟,但是我想這生存之道大體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我們是真刀真槍血淋淋地搏殺,而你們漢人是遮遮掩掩在暗中較量,但不論是明爭還是暗鬥,正像你所說的如果只是一味順受,到頭來恐怕連自己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若微聽了似信非信,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嗓子裡低吼一聲,似乎用蒙古語罵著什麼,臉色微變。

若微更加不明:「你說什麼?」

他一把將若微拉進懷中,一手托起她的下頜:「我說,你再這樣看著我,我就把你……」

「把我怎樣?」若微瞪著眼睛,絲毫不見退卻。

直到那長著濃密鬍鬚的下巴對上自己的嘴,在他眼中看出毫不掩飾的情慾時,若微才慌了,她用手緊緊抵著他的胸口:「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能……」

「不能什麼?」他笑了,如同寒冰初融,「不能碰你,不能要你?」

「我,我嫁了人的!」若微此時才亂了分寸。

「嫁人?」他笑容不減,「就是你此時肚子裡懷了別人的孩子,又與我何干?我若是喜歡你,想要你,那是我的事,別人又能奈我何?」

「什麼?」若微大驚,「你,你,你……」

看她花容大變眼中神色是又驚又怕,脫脫不花心中不忍,罷罷罷,自己還有要事要辦,怎麼能被一個小女子絆住,隨即鬆開了手。

若微腳下不穩,連著退了幾步,身子抵在石壁之上,心裡怦怦一陣亂跳。

只是剛剛驚魂未定,脫脫不花又欺身上前,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若微嚇呆了:「你……」

脫脫不花沉著臉,也不應答,只是抱著她向洞口走去。若微心中這才安穩,這人原來真是面惡心善。從這洞中出去就要涉水■過前面的水池,他是怕天寒地凍免得自己沾了涼氣。想到昨日進洞時,負傷在身的他也是如此相待,又覺得此人心地實在是太過善良。

出了洞,■過池水,終於重新來到山腳下。他攔了一輛馬車,不多時二人便來到城裡。

「你家住在哪裡?」脫脫不花問。

若微心中暗自為難,如果實言相告,真怕惹出什麼事端來。可是兩人患過生死,又蒙他搭救,又怎麼忍心騙他?想來想去,計上心來:「我知道城東有家醫館,先送你去療傷,然後再回家!」

「不必!」他斷然拒絕,態度堅定得沒有半點更改的餘地。

若微又想了想:「那你預備住在哪裡?我若是想去看你要去哪兒找你才好?」

脫脫不花輕哼一聲:「送你之後,我就返回山中,等著與我手下會合。這些你不必管,只說家在何處就是了!」

若微沉吟片刻,終於把心一橫:「在石穴中,你將自己的身份坦誠相告。我也不該有半點兒隱瞞,我家正是東華門內,十王府中的第一家,皇太孫府。」

脫脫不花眼中流露出稍許的柔和,笑而不語。

若微看著他不禁大感意外。

「有什麼好奇怪的?看你的氣度與穿著,你說你是明朝的公主我都信。如此,你就是那皇太孫的小妃子了?」脫脫不花壓低聲音問道。

若微面上微紅,搖了搖頭:「只是皇太孫身邊侍候的人。」

「哦?」脫脫不花彷彿有些失望,「你們這個皇太孫,也太沒眼力了,這麼一個好好的妙人放在身邊,居然無名無分的,真真是委屈你了!」

「不怪他!」若微面露急色,想要開口解釋,又覺得跟他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索性緘口。

馬車向東華門內的十王府駛去,不多時便到了皇太孫府外。

正在此時,馬車外面響起一陣喧譁。

「去去去,閃到邊上去,皇太孫回府!」似乎是府前的侍衛在清場。

趕車的把式立即將馬車趕到一旁,若微掀起車簾一看,只見兩排親兵之後,一輛四馬披紅的輦車停在府門外,從車裡下來的正是皇太孫朱瞻基。若微剛待開口要喊,這時候朱瞻基一伸手,從車中扶出的居然是皇太孫妃胡善祥。

若微心中咯噔了一下,自己失蹤生死未卜,瞻基昨日在山上找尋了片刻就回府了,如今又和胡善祥同進同出、共乘一車,心中不免有些悲憤難平。

脫脫不花看在眼裡,心裡已然明白大半,不等若微表態,立即吩咐趕車人:「走,去城東醫館!」

車子繞路,駛向城東。

若微如夢方醒:「我還未下車呢?」

「下車?」脫脫不花掃了她一眼,「你遇險生死未卜,也沒見他有多傷心費神,既然他如此輕視於你又不知珍惜,不如跟了我吧!」

「什麼?」若微啞然失笑,「不花大哥,你說的什麼玩笑話?這樣好了,我先陪你去醫館看傷,之後我再回府,如何?」

脫脫不花點了點頭,他心中也有些難以決定。這丫頭分明是自己喜歡的,按照他們蒙古人的風俗和性情,真想就此把她劫了去,從此朝朝暮暮守在一處。可是又想到自己在蒙古的處境,北元在漠北分為三部,如今也是紛爭不斷,將她帶去,未必是真的對她好。

可是就此將她放下,又實在有些難以割捨。故此才調頭先去醫館,如此也算是能拖一時算一時吧。

城東醫館門前,車子停下,趕車人一掀門簾:「官人、夫人,醫館到了!」

若微心中恨他胡亂瞎叫,想要開口呵責,卻已被脫脫不花抱下了車。

那趕車人見狀更是認定她們是一對夫妻。

脫脫不花從懷裡摸出幾枚碎銀子,丟給了他。趕車人自然又是一番客套之辭。

剛要進店問診療傷,路邊飛馳而來一隊人馬,若微隨意地一瞥,竟然愣住了。

馬上帶隊之人,正是小善子,朱瞻基身邊最得寵的近侍太監金英。

看到若微,小善子也嚇了一跳。他立即翻身下馬,連跑帶顛地趕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主子娘娘,我的親孃祖奶奶,您這一天一夜去哪兒了?殿下都快急瘋了,奴才帶著王府的親兵整整在山上找了一夜!」

若微看到他和身後的兵士都顯得十分狼狽疲倦,知他所言不虛,這才說道:「昨日遇險承蒙貴人相助這才平安無恙,可是恩公為了救我而受了傷,這才前來醫館療傷!」

小善子頻頻點頭又朝若微身後望去:「這位恩公現在哪兒?奴才也得拜上一拜,謝他的大恩!」

若微扭臉向身後望去,忽然呆立在當場:「不花大哥?不花大哥?」

談話間,脫脫不花早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