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四卷 揉碎桃花紅滿地 第三十一章 夜尋佳人影

若微淺淺一笑:「小女本家姓孫,名若微,是山東鄒平人士。」她稍稍有些猶豫,雖然兩人也算共過患難,可是今天的事情蹊蹺極了,所以她不敢輕易告訴他自己就是皇太孫朱瞻基府中的嬪妾。

又怕他起疑,忙問道:「俠士如何稱呼?」

那人聽到若微的名字,分明愣了愣,喃喃重複著:「孫若微?鄒平?」

若微點點頭:「正是!」

他突然笑了,原本滿腮虯髯根根如鐵,一頭濃髮顯得有些冷酷兇悍,然而這一切都因為他的笑瞬間變了顏色。他的笑讓若微想起「拈花一笑萬山橫」,那感覺就像是傳說中成吉思汗問鼎中原時的得意與暢快。

只是好奇怪,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丫頭,咱們見過面!」他笑著,眼睛久久地凝視著若微。

若微仔細看著他,是覺得有些面熟,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什麼時候?」

「罷了,你想不起來不打緊,我記得就好!」他面上湧起些許的柔情,聲音也極是和緩,「記住,我叫脫脫不花。」

「脫脫不花?」若微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好奇怪的名字。」只是心思微轉,立即騰地一下站起身:「你是元人?」

「元人?」脫脫不花又是一陣大笑,只是這笑中帶著悲愴與失意,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我是元人,可大元何在?」

「大元何在?」剛剛沒有為自己的傷口哼出半聲的他,此時竟然眼中含淚,悲恨交加。

大元何在?是的,狂掃歐亞大陸的成吉思汗一手建立的大元皇朝,早已被一代草莽朱元璋推翻,而成吉思汗的子孫七零八落,死的死、逃的逃,聽說在遙遠的漠北又重新過起了游牧生活。

若微皺著眉頭,心思百轉。

不知是刻意安慰還是出於什麼心思,彷彿自言自語般低吟著:「西山御屏江山固,積雪潤澤社稷興。」

脫脫不花抬起頭,對上若微的眼眸:「你剛剛唸的是什麼?」

若微淡然一笑,笑中也含著些許的苦澀:「這是金章宗的詩作。這西山的雪景之所以盛名遠播,最初就是因為金章宗的金口玉言。他冬狩至西山看到山巒玉列、峰嶺瓊聯,又見旭日照輝、紅霞映雪,眼中一派銀裝素裹,這山色也倍極壯麗,不由龍心大悅當即便吟出此詩,自此之後‘西山積雪’才漸漸傳開。」

「西山積雪?」脫脫不花瞪大著眼睛,「不是西山晴雪嗎?」

若微又重新坐下,緩緩說道:「那是元代著名書法家鮮于樞之子鮮于必仁所寫的燕京八景詞。是他將‘西山積雪’改為‘西山晴雪’。而大明永樂初年翰林院侍講鄒緝又將‘西山晴雪’改為‘西山霽雪’。其實就詩作的美感來講,‘西山晴雪’無疑最為出色,是點睛之作。可是這一切都始於金章宗的‘西山御屏江山固,積雪潤澤社稷興’,不花大哥,你可明白這詩句的意思?」

脫脫不花眯著眼睛細細品味,面色漸漸緩開:「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不管哪朝哪代,即使是漢人眼中的外夷蠻寇金章宗,在奪了江山之後心中念及的也是百姓的生計。瑞雪豐年,是啊,只要百姓豐收,社稷才能永固。」

若微笑顏如花:「此其一,還有其二。這裡經歷三朝數易其名,可不管叫什麼,這西山還是西山,雪景依舊如當年。」

脫脫不花聞聽此語,突然重重一拳砸在石炕之上,彷彿恍然頓悟:「得到的並未真正得到,而失去的也不曾真正失去。」

若微看著他神情如此魁梧,語話軒昂又心雄膽大,言談間更有凌雲之勢,不由得揣測起他的身份。

脫脫不花見若微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上下打量,微微有些不自在,瞪著她說道:「看什麼?一個姑娘家,也不知道害羞?」

若微低著頭,抿著嘴偷偷樂了。

正在此時,遠遠地聽到一陣呼喊聲。

「若微!」

「微主子!」

「主子!」

也不知是多少人的呼喊聲,在寂靜的山中響起陣陣迴音。若微騰地站起身走到洞口邊,藉著水霧的縫隙,似乎看到不遠處燃起的火把。

她立即揮著手剛想要開口相應,突然被脫脫不花伸手拽了回來,他一手捂在她的嘴上,一手將她牢牢按在懷裡。

若微又驚又窘,瞪著一雙大眼睛不停地忽閃著。她想要掙扎,無奈他的臂膀太過有力緊緊地鉗著她,使她不能動彈。

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對面的火光不見了,四下裡又重新恢復了一片黑暗。

他這才鬆手。

「瞻基!」若微喊了出來,與此同時,委屈的眼淚也奪眶而出。

「丫頭,你莫哭,莫哭呀!」脫脫不花天不怕地不怕,可是面對若微的眼淚,看著原本絕色的容顏變得眼淚縱橫如梨花帶雨一般嬌俏可憐,他立時手足無措起來。

若微抽泣著,指著他哭道:「你救了我,我幫你療傷,你親口說的咱們兩清了。可是剛剛我家裡人來尋我,你又為何要阻攔,不讓我們相見?」

「你若不哭,我就如實相告!」脫脫不花面色沉靜,站在若微面前如同一尊雕像。

若微立即止了哭,眨著眼睛:「你說!」

「這眼淚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脫脫不花哭笑不得,用手指著那些黑玉酒甕,「你可曾想過,這是哪裡?而我又為何知道有此處可以藏身?」

若微搖了搖頭。

「你不奇怪嗎?」脫脫不花盯著她,眼中神色有些閃爍。

若微嘟著嘴:「這世上的事千奇百怪,每個人做每件事都會有自己的理由。事不關己,未必要一一問清。知道多了,不是好事。」

「也對!」脫脫不花看著她,「你這樣的性子,也難怪連自己的仇家是誰,又為何要追殺於你都不知曉。」

若微深深嘆息著,更是悽楚可憐。

在脫脫不花眼中,這小女子比十年前更加可愛。只是當初的情勢,即使自己再喜歡也無可奈何。而今朝似乎大有不同,隨即狠了狠心直接說道:「實話告訴你,我是大元皇室後裔,成吉思汗黃金家族的傳人,這洞中原是當年行宮鎮酒的酒窖,如今,那裡面是大元末代皇族子弟們的屍骨!」

「你說的是真是假?」若微用手捂著嘴,扭過頭回首看著那些黑玉酒甕,只覺得萬分恐怖,立即轉身就向外跑去。

脫脫不花緊走幾步,一把將她攔下,若微退無可退,身子抵在石壁之上,瑟瑟發抖。

脫脫不花用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不是我不放你走。剛剛你若是大喊大叫引來那些人,我大元皇族先人們的屍骨必將毀於一旦,那我脫脫不花就成了千古罪人,只有一死以謝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