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二卷 此度見花憶君歸 第十六章 崢嶸初顯逢

皇太孫府內東側宜和殿內。

皇太孫妃胡善祥坐在妝臺之前,對鏡理妝。

侍女落雪拿來一盞宮燈,取下燈罩,撥亮燭心,又放在一旁,輕聲喚道:「娘娘,再等等吧!」

「不必等了,卸了吧!」說著,胡善祥從頭上取下那隻金步搖,又摘下玉釵和翡翠耳墜。落雪面上微微一黯,這才上前幫她拆了髮髻,那一頭秀髮如同黑色的緞子一樣瞬間傾瀉下來。

脫下金絲銀線織就的薄如蟬翼的霓裳睡衣,重新換上一件樸素的雪綢中衣,走至床邊,侍女梅影掀起幔帳,又在錦被中多放了一個湯婆子。胡善祥面上微微變色卻不發一語,躺在床上擁著被子懷裡抱著一個暖爐,腳下還放著一個湯婆子。

一滴清淚緩緩從眼角流出。

「湯婆子……」胡善祥喃喃低語,三年了,每到入冬,自己就要靠它來捱過長長的寂寞的冬夜。這名字是誰起的?不過是一個灌了熱水為人暖床的瓷罐子,卻偏偏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婆子,民間語,意思就是娘子、妻子的意思。原本是夫妻間相互依偎、相互暖床,到了她這兒,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太孫妃,在她的寢宮裡夜夜居然只能依靠這個瓷罐子。

胡善祥眼中的淚水越蓄越多,她下意識地一腳將那個「湯婆子」踢開,發出咕咚一聲,守夜的侍女立即警醒,隔著簾子問道:「娘娘,碰到什麼了?」

「無妨,踢到湯婆子了!」胡善祥語調儘量和緩。

她真想把手中的暖爐與床上的湯婆子統統扔掉,摔個粉碎,可是她不能,因為她是皇太孫妃。三年來的謹小慎微,左右逢迎,終於得到宮中上下一片讚譽之聲。如今,絕不能因為一時激憤莽撞行事白白丟了這個好名聲,於是她緊緊咬著被角,任由淚水悄無聲息地滑入被中,卻不能露出半點兒聲響。

這宜和殿,原是皇太孫府除了議室待客的前殿以外的中心建築,也是最華美的殿宇。

這裡是皇太孫與皇太孫妃的寢殿,可是皇太孫朱瞻基卻一直住在東南側的書齋之內,所以這正殿形同虛設。

在正殿之後,東西兩側還各有幾處殿閣和院落。

皇太孫的兩位有封號的側妃,曹雪柔與袁媚兒都住在西側,一個居月華樓,一個住香遠齋。

還有其他幾位侍妾,統統居在西南角的碧晴院裡。

東邊最好的一處獨立成景清幽雅緻的園子一直空著。原本眾人以為那裡離皇太孫的書齋最近,是他留給自己休息、待客用的。然而沒成想前幾日他突然命人仔細收拾出來,打掃一新之後親自佈置妥帖,又從庫內調出許多陳設、擺件和嶄新的傢俱。引得眾人私下議論,不知是哪個說漏了嘴,訊息這才傳開,原來是給一位姓孫的嬪妾預備的。

如今,她雖然是午夜時分悄然入府,可是府內上下像一陣風似的都傳開了。

什麼皇太孫親自去碼頭相迎,不僅與皇太孫同乘一輛車輦,居然還破了府內的規矩,將馬車直接趕入內院,而且,據說還是皇太孫親自給抱下馬車的。

僕從及侍女們議論紛紛,原本冰冷而不苟顏笑的皇太孫,竟然也有如此深情款款、纏綿體貼的一面。

下人們聊得起勁,不過當個新鮮事來過過嘴癮,可是傳到主子們的耳朵裡就彷彿如芒在身、抑鬱難平了。

如今,夜已經深了。可是整座皇太孫府內不僅是皇太孫妃胡善祥輾轉難眠,那月華樓上的暖閣之內,對坐品茶的袁媚兒與曹雪柔也在為此事欷■不已。

袁媚兒一派嬌憨,靠著繡墩神態慵懶地歪坐一旁,伸出纖纖玉指從炕桌上的果品盒裡撿起一塊杏脯放在口中含著。

曹雪柔見了,不由笑道:「妹妹可是有喜了,這陣子總是喜歡吃這樣酸酸甜甜的東西!」

「我若有喜,便離死不遠了!」袁媚兒瞥了一眼曹雪柔,恨恨說道,「姐姐明知道我們幾個還都是璞玉之身,這皇太孫從未近身,何來的有喜?」

曹雪柔平白遭她如此搶白,卻不能惱怒,只得端起桌上的茶淺淺地飲上一口,不再言語。

可這袁媚兒卻是個貓兒性子,說歹就歹,說好便好。見曹雪柔不語,自知禮虧,又開口圓場,借題說道:「姐姐,聽說了沒有?今兒殿下從外面迎回來一位佳人,安置在迎暉殿裡了。聽說一直到現在,殿下還沒出屋呢!」

曹雪柔面上不動,只淡然一笑道:「唉,想是我們幾個姿色太過平庸又無才德,所以入不了皇太孫的眼。如今殿下能找到意中人,若真是早早生下一兒半女的,我們府裡也就太平了!」

袁媚兒不滿地撇了撇了嘴:「姐姐這話,是說給外人聽的。妹妹面前,何須如此虛枉?若真是旁人,倒也罷了。聽說,這回入府的正是那年敗在太皇妃手下的那個孫若微。」

「哦?」曹雪柔彷彿初聞此事,面上有些驚詫,連連問道,「可是真的?那倒是奇了,明明是選退的才女,不是聽說送到南京城郊的道觀中為仁孝皇后祈福了嗎?如今還能入咱們府中,這裡面的緣故可是耐人尋味!」

「說的才是呢!」袁媚兒也有些氣悶,「我看皇太孫對她那才是情深意重。聽說了沒有?那所空著的殿宇給了她了,名字起的正是‘迎暉殿’。‘迎暉殿’,我看怎麼不直接叫做‘昭陽殿’?如今我才算看明白,這三年來殿下如此冷落咱們,原是跟上邊較著勁,做給皇上和太子、太子妃看的。現在好了,上邊剛一鬆口,這人立馬就從南邊給接過來了。看那樣子,可不是對一個小小的令儀嬪妾,倒像是對待正經的元妃呢!這樣捧在手心裡捂著,我看,咱們往後的日子,恐怕還不如從前呢!」

「噓!」曹雪柔拿眼四下一掃,示意袁媚兒小心說話。

「怕什麼?」袁媚兒面上有些滿不在乎,「不過咱們也不必犯愁,這天塌下來自有個高的在上邊頂著呢。恐怕咱們的這位胡娘娘,現在才是百爪撓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