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一卷 重九登高看孤雁 第八章 誰與共芳盟

羽娘恭敬地答著:「那明兒派白■去吧!」

他仿若未聞。

而她則知道,他是應了。

於是悄然退了出去,又將房門帶好。

而他,用手輕撫著畫筒,彷彿掙扎良久,才將畫筒放入書案邊上的青花瓷缸中,那裡面有許許多多相似的畫筒。

他站起身,走到西牆下的琴案前,輕輕撥弄琴絃,只兩三聲響過,他又疾步走到書案前,在一堆畫筒中,一眼就挑出了那軸畫卷。

輕輕解開上面的絹繩,再次開啟,平鋪於案上。

他想起剛剛羽娘說的話,每日都要拿出來看好幾次,為什麼還要捲起來呢?乾脆掛在房中,抬頭就可看到,豈不更好?

可是羽娘不懂他的心思。

他就是喜歡這樣一點兒一點兒、小心翼翼地將畫卷展開,看著她的秀髮、嬌顏、身姿,一點兒一點兒出現在他的視線裡,花上一個晚上的時間,用手輕輕地將微卷的畫紙抹平。

如此,才覺得她就在身邊,真實地伴他左右。

也許自己是病了,或者是著了魔,只是就算自己的醫術可比華佗、孫思邈,恐怕此生,也無法自醫而愈。

第二日,豔陽高照。

棲霞山三元觀內,若微坐在大殿之上與觀中的眾道姑一起聽玉華真人講經。所謂講經,其實就是她念一句,而底下的人跟著念一句。

若微初時還覺得女子們琅琅的誦經聲聽起來很悅耳,因而唸誦之時甚是起勁,可是好幾日下來,就覺得枯燥無趣。

此時她手託香腮,昏昏欲睡。

玉華真人何其敏銳,一雙慧眼向下掃去,看著若微睡得正香,心中憐她,自是不忍叫醒,本想轉過臉去繼續唸經,可是……那是什麼?玉華真人眉頭微蹙,定睛再看,在若微的膝頭上居然有一個黑漆漆的物件爬來爬去,立時大驚失色。

身旁服侍的桂嬤嬤看玉華真人面色不對,順著她的目光向若微望去,「天哪!」桂嬤嬤立即走過去,將那個東西拎了起來,「我的天,居然是隻小龜!」

眾人見玉華真人停了誦經,也都把目光投向若微。

而若微還在夢裡,臉上浮現出痴痴地傻笑。

坐在她身旁的紫煙與湘汀,立即用腿輕輕碰碰她。

「啊,講經結束了?」若微揉揉眼睛,旁若無人地從蒲團上跳了起來,拉起紫煙的手,「走,快出去透透氣兒去,我都要悶死了!」

「姑娘!」紫煙衝著她不停地使著眼色。

若微不明就裡,一回頭撞到一個堅實的膀子上:「桂嬤嬤!」

桂嬤嬤拎著小烏龜:「這是怎麼回事?清靜莊嚴的大殿之上,你竟然帶這個東西來聽經,你真是頑劣至極……」

「小龜!」若微立即喊了起來,「求嬤嬤還我!」

「還你?」桂嬤嬤瞪著她,剛要再開口教訓。

而若微則有意無意地用手輕輕捋了捋自己的髮梢,桂嬤嬤立時氣短,想到這丫頭鬼點子太多,自己的脫髮是她治好的,要是罵得緊了,得罪了她,不定有什麼鬼點子整治自己呢,罷了。桂嬤嬤想到此,把手裡的小烏龜丟給若微,若微立即伸手接住,又把小烏龜放在手裡小心安慰,而桂嬤嬤則轉身走到玉華真人面前:「真人,您看若微擾了早課,該如何責罰?」

玉華真人面色淡然,說不出是喜還是怒,眼波在若微身上久久停留,彷彿有些失神兒。

「真人,若微知錯,下次不帶小烏龜上殿就是了!」若微臉上盡是懊悔之色,腦子卻轉得飛快,原本還想著自己藥廬裡的藥材有些緊缺,想去山下再採買些,可無奈這三元觀規矩甚嚴,根本不許私自下山。平日裡的柴米油鹽各項供給,都是宮中定時按例送來的,而時令蔬菜和零散的物品用具,都是託棲霞寺裡的僧人們代辦的,然後由他們送至觀門,由桂嬤嬤支取銀子結算,所以很不方便。想到此,若微大著膽子跪在蒲團之上,低眉順目輕聲求道:「玉華真人,前些日子若微在觀門口為路人診病,得了些診資。若微原本想將這些銀兩獻出,為觀中的姐妹添置些貼身用的物件,可是這些東西都是女孩兒家用的,若託棲霞寺的僧人們代為採買,恐怕多有不便。而且藥材也該添置了,所以若微想求真人允許若微下山,將所需物品置齊,就算罰了徭役如何?」

殿上眾位小道姑聽了,面上都有喜色。

桂嬤嬤卻是滿臉陰雲密佈,只是她還未及開口,玉華真人就點頭了:「難得你有這份心,那就早去早回吧!」

若微聽了喜不自勝,立即美滋滋地跑到桂嬤嬤身邊耳語片刻,眾人不知她說些什麼,只是桂嬤嬤的神色卻是漸漸轉晴。

於是,若微帶著湘汀和紫煙,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中,脫下道袍換上青色男裝,束髮插簪,收拾妥當,這才下山。

「小姐,你剛剛跟桂嬤嬤說的什麼,讓她那麼痛快就放咱們下山了!」紫煙好奇地拉著若微問。

「我就跟她說,回來給她帶一瓶上好的桂花頭油!」

「啊?」紫煙拍手稱道,「想不到桂嬤嬤一把年紀還這麼愛美,平日裡兇巴巴的,誰能想到她的軟肋就是這一頭青絲。」

「每個人都有弱點,只是有些人善於隱藏,不容易為外人察覺,而有些人則過於外露,不管怎樣,只要知其弱點,便可掌握此人!」若微的面上,是一份與年紀毫不相襯的成熟與冷靜,口裡說著,而步子匆匆。

湘汀與紫煙對視一下,也不再開口,只跟在若微後面加快了步子。

湘汀心中明白,若微並非只是為了下山採辦所需物品,她應該還有別的事情想要去做。可是既然她不說,自己也不能點破,為奴就要有為奴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