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第五卷 雨打梨花深閉門 第九章 明心

若微猛地停步,彷彿被點心渣嗆到了,雙肩抖動,一陣猛咳。

許彬下意識地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而她止了咳,再回首時,居然淚眼婆娑:「所有的人都在問,三月十六,皇太孫大婚以後,我在哪裡?」

她略帶鼻音的呢喃顯得那樣無辜、又有些楚楚可憐,只是這副讓人忍不住憐惜的神情轉瞬即逝。再抬起頭時,那雙清亮的眼眸中盈滿了痛恨的光。她笑了,笑得很是有些慘烈:「我也很想知道,三月之後,我會在哪裡?她們到底要置我於何地?我問了,沒有人答。如今,每過一天,我就更加驚悚,越是臨近那一天,我越害怕,我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到底如何?」

許彬剛想出言相勸,只見她的神色忽地又變了,她眼底突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釋然,笑嘻嘻地看著許彬:「我希望可以迴歸故里,也希望可以在這南京城中開一家小小的醫館,專為窮困無依的老幼婦孺醫病,不在宮內也好,可以順著自己的性子去做些有意義的事情!」

許彬看著她,神情竟然有些憂鬱,以笑相掩,淡然說道:「回去吧!莫讓公主和瑛弟等久了!」

二月的午後,陽光明媚,綠草如茵,宮內的花木都競相開放,處處是景,美景宜人,原本就一派融融的祥和之態,更因為咸寧公主的下嫁與皇太孫的冊妃,兩樁喜事緊緊相連,宮中上下一派喜氣。

若微伴著公主返回城曲堂,又在一處用過午膳之後,剛剛回到自己的靜雅軒,就看到紫煙急匆匆後面進來:「姑娘,王貴妃身邊的柳嬤嬤差人來傳話,說是請姑娘到柔儀殿去一趟!」

「王貴妃?」若微心中一驚,難不成是有了打算,要在朱瞻基成親前,將自己遣出宮去?

她站起身就往外走,卻被湘汀一把攔住:「姑娘糊塗了嗎?這衣裳也沒換,頭髮也沒梳,以前還好說,姑娘衣著樸素,人人贊你本分,可是如今恐怕就成了短處,人家會說咱們故意寒酸,以觸天威,咱們現在更是不能稍有差池,要分外小心才是!」

若微細想她的話,很是有些道理,遂點了點頭,由著湘汀和紫煙,選來衣衫換上,又梳了頭,施了粉,淡點胭脂,直到她們點了頭,這才出來隨著傳話的小宮女來到了柔儀宮。

直接進了偏殿,王貴妃彷彿午睡剛剛醒來,面色紅瀾,半倚在臨窗的矮炕上,手中拿著一本《金剛經》,露出半截如玉的白臂,見若微進來,立即將經書放在炕案之上。

王貴妃細細打量眼前人,身穿錦繡雙蝶鈿花衫下配碎花翠紗露水百合裙,麗而不妖,恰到好處,頭上低低挽著個墮馬髻,又留出兩綹頭髮嬌俏地垂在臉頰兩側,頭上只戴了一隻金螺絲童子戲珠的頭花,襯著那張薄施粉黛的小臉,只覺得青春逼人,讓人不能直視。

她招了招手:「若微,來炕上坐!」

「娘娘!」若微深深施禮,站在當場,沒敢移步。

「這孩子,如今真是生分了,快上來坐,今兒本宮和你說會兒體己話!」王貴妃滿臉笑容,親切和藹。

若微應了一聲,這才脫掉那雙雲頭踏殿繡鞋,坐在炕案的另外一側。

王貴妃掃了一眼宮內側立服侍的宮女:「沒你們的事了,都到外面候著去!」

「是!」

待宮女內侍都退下之後,王貴妃再回眸凝視著若微,眼神兒中透著一絲探究:「丫頭,這些日子不好過吧?」

「娘娘?」若微鼻子一酸,沒了下文。

王貴妃拉起她的手,輕輕拍著:「萬歲金口玉言,若無緣由,不會輕易改弦的。」

若微眼前一亮:「娘娘,究竟為何?可否告之?」

王貴妃點了點頭:「若微,人不能跟命爭,你與瞻基雖然有青梅之緣,卻無夫妻之分,眼看你們一年大似一年,聖上也想早日了了這個心願,只是你的八字與瞻基相剋……」

若微腳下如同踩著浮雲,王貴妃後來對她說了些什麼,她自己是如何出的柔儀殿,她都恍然不知。

腳下是平整的青石平臺,踩在青石平臺和鵝卵石組成的冰紋石小徑中。不絕於耳的鳥兒鳴叫和假山瀑布的嘩嘩流水,在杜鵑、石楠、紅楓、翠竹的簇擁下,春天果然是生機盎然的,可是自己的春天在哪兒呢?

下意識地尋著潺潺的流水聲,一步一步走到了龍池之邊,望著那一池春水,只覺得她的夢醒了,而心卻碎了。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向父皇去求你?」他聲音如鍾,從身後傳來。

而她連頭也未回,只痴痴地說了一句:「既然我命如此,又豈是旁人可以拯救的?漢王的心意,若微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