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哭喪著臉,道:「相思夫人若知道你是我帶來的,我也是死。」
柳長街道:「那總比現在就跌死好,生命如此可貴,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何況,我說不定還有法子能讓你不死。」
唐青道:「真的?」
柳長街道:「我是個沒學問的人,沒學問的人說話總比較實在。」
唐青長長嘆息,失笑道:「原來書讀得太多也並不是件好事。」
03
鋼索是滑的,山風強烈,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得掉下去。
一掉下去人就要變成肉餅。
幸好兩崖之間,距離並不遠,他們剛走過去,就聽見有人在裡面帶著笑道:「閉著眼睛進來,我正在洗澡。」
山洞的入口很深,外面看來墨黑,走到裡面,就有了燈光。
粉紅色的燈光,很溫柔、很迷人。
說話的聲音卻比燈光更溫柔、更迷人。
柳長街卻並沒有閉上眼睛—— 他若是真的閉上了眼睛,那才是怪事。
走了一段路,他眼前就豁然開朗,就彷彿忽然走入了仙境,甚至比仙境中的風光更綺麗。
一片綿繡中,居然還有個用白木欄杆圍住的溫泉水池。
人就在水池裡,卻只露出個頭。
烏雲般的長髮飄浮在水上,更襯出她的臉如春花,膚如凝脂。
只可惜水並不是清水。
柳長街嘆了口氣,他知道水面看不見的那部分,一定更動人。
相思夫人一雙明媚如秋水橫波的眼睛,正在看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又喜又嗔,說話的聲音更美如山谷黃鶯。
「我是不是要你閉著眼睛進來的?」
柳長街道:「是。」
相思夫人道:「你的眼睛好像沒有閉上。」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我冒著千辛萬苦,九死一生,就是為了要來見你一面,現在總算已來了,我怎麼肯閉上眼睛?」
相思夫人道:「可是我正在洗澡。」
柳長街笑了笑:「就因為聽見你在洗澡,所以我更不肯閉上眼睛了。」
相思夫人也嘆了口氣,道:「看來你非但不聽話,而且也不是個老實人。」
柳長街道:「我說的都是老實話。」
相思夫人道:「你不怕我挖出你的眼睛來?」
柳長街道:「連砍腦袋都不怕,何況挖眼睛。」
相思夫人道:「你不怕死?」
柳長街笑道:「怕死?為什麼要怕死?天地如逆旅,人生如過客,生又有何歡,死又有何懼?」
相思夫人嫣然道:「原來你也是個有學問的人。」
柳長街微笑,道:「古人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只要能看見夫人,我也一樣死而無憾。」
相思夫人眼波流動,道:「你現在是不是已看見了我?」
柳長街道:「朝思暮想,總算已如願。」
相思夫人道:「那麼現在是不是已可以死了?」
柳長街道:「還不行。」
相思夫人道:「你還沒有看夠?」
柳長街笑道:「非但還沒有看夠,看到的地方也還不夠多。」
相思夫人瞪著眼,彷彿不懂。
柳長街盯著她,好像恨不得能將目光穿入水裡:「現在我看見的,只不過是你的一小部分而已,還有大部分都看不見。」
相思夫人道:「你想看多少?」
柳長街道:「全部。」
相思夫人的臉上,又彷彿起了陣紅暈:「你的野心倒不小。」
柳長街道:「沒有野心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
相思夫人咬著嘴唇,道:「我若真的讓你看,你說不定又會有別的野心了。」
柳長街笑道:「說不定我現在已經有了。」
相思夫人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睛,瞬也不瞬地凝視著他,悠悠道:「你並不能算是個很好看的男人。」
柳長街道:「我本來就不是。」
相思夫人道:「可是你卻跟別的男人有點不同。」
柳長街微笑道:「也許還不止一點。」
相思夫人柔聲道:「我喜歡與眾不同的男人。」
柳長街道:「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喜歡與眾不同的男人。」
相思夫人忽然道:「出去。」
柳長街沒有出去。
他知道相思夫人並不是叫他出去,應該出去的人是唐青。
唐青果然立刻就出去了,閉著眼睛出去的,他根本一直都沒有張開眼睛。
柳長街笑道:「看來他倒真是個很聽話的男人。」
相思夫人道:「他不敢不聽。」
柳長街道:「所以他只有出去,我卻還能留在這裡。」
相思夫人道:「太聽話的男人,女人的確也不會喜歡,可是你……」
她用眼角瞟著柳長街,眼已媚如絲:「你也只不過像個呆子般站在那裡而已,你還敢怎麼樣?」
柳長街沒有開口。
他用行動回答了這句話。
—— 只說不動的男人,女人也絕不會歡喜。
他忽然走到水池旁,脫下了鞋子。
相思夫人睜大了眼睛,彷彿很吃驚:「你敢跳下來?」
柳長街已開始在脫別的。
相思夫人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什麼人,難道不怕我殺了你?」
柳長街已不必再說話,也沒空再說話。
相思夫人道:「你看不看得出這池子裡的水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柳長街根本沒有看。
他看的不是水,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相思夫人的眼睛。
相思夫人道:「這水裡已溶入了種很特別的藥物,除了我之外,無論誰要一跳下來,就得死。」
柳長街已跳了下去。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看來你真的不怕死。」
相思夫人彷彿在嘆息:「嘴裡說要為我死的男人很多,可是真正敢為我死的,卻只有你,你……」
她沒有說下去,也已不能再說下去。
因為她的嘴已呼不出氣。
要征服女人,只有一種法子。
柳長街用的,正是最正確的一種。
人並不一定在歡樂的時候才會笑,就正如呻吟也並不一定是在痛苦時發出來的。
現在呻吟已停止,只剩下喘息,銷魂的喘息。
激盪的水波,也已剛剛恢復平靜。
相思夫人輕輕喘息道:「別人說色膽包天,你的膽子卻比天還大。」
柳長街閉著眼,似已無力說話。
相思夫人卻又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並不是真的為我來的,你一定還有目的。」
女人不但比較喜歡說話,而且在這種時候,體力總是比男人好的。
所以她又接下去道:「可是也不知為了什麼,我居然沒有殺你。」
柳長街忽然笑了:「我知道是為了什麼,因為我是個與眾不同的男人。」
相思夫人嘆了口氣,沒有否認。
柳長街道:「所以水裡也沒有毒。」
相思夫人也沒有否認:「我若要殺你,有很多法子。」
柳長街嘆道:「女人若真是要一個男人死,的確有很多法子。」
相思夫人道:「所以你現在最好趕快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了什麼來的?」
柳長街道:「現在你已捨得殺我?」
相思夫人淡淡道:「只有新鮮的男人,才能算是與眾不同的男人。」
柳長街道:「我已經不新鮮?」
相思夫人柔聲道:「女人也跟男人一樣,也會喜新厭舊的。」
柳長街輕輕地嘆著氣,道:「可惜你忘了一點。」
相思夫人道:「哦!」
柳長街道:「有些男人也跟女人一樣,若是真的要一個女人死,也有很多法子的。」
相思夫人媚笑道:「那也得看他要對付的是哪種女人。」
柳長街道:「隨便哪種女人都一樣。」
相思夫人笑得更媚:「連我這種女人都一樣?」
柳長街道:「對你,我也許只有一種法子,可是隻要這法子有效,只要一種就夠了。」
相思夫人道:「你為什麼不試試?」
柳長街道:「我已試過。」
相思夫人笑得有點勉強:「你覺得是不是有效?」
柳長街道:「當然有效。」
相思夫人忍不住問道:「你用的是什麼法子?」
柳長街悠然道:「這水裡本來是沒有毒的,可是現在已有毒了。」
相思夫人聲音突然僵硬,失聲道:「你……」
柳長街道:「我自己當然早已先服了解藥。」
相思夫人道:「你什麼時候下的毒?」她顯然還不信。
柳長街道:「毒本就藏在我指甲裡,我一跳下水,毒就溶進水裡。」
相思夫人道:「解藥……」
柳長街道:「解藥是我在脫衣服時吃的,我知道男人脫衣服並不好看,所以男人在脫衣服的時候,女人一定不會盯著的。」
他微笑著,又道:「無論做什麼事之前,我一向都準備得很周到,想得也很周到。」
相思夫人臉色已變了,突然游魚般滑過來,十指尖尖,划向柳長街的咽喉。
這時她才知道柳長街並沒有說謊—— 她忽然發覺自己的人已軟了,手也軟了,全身的力氣,竟已忽然變得無影無蹤。
柳長街輕輕飄飄地就抓住了她的手,悠然道:「男人也會喜新厭舊的,現在你已不新鮮,所以還是老實點的好。」
相思夫人變色道:「你……你真的忍心殺我?」
柳長街嘆了口氣,道:「我實在不忍心。」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已點了相思夫人三處穴道,點在她豐滿堅挺的胸膛上。
04
剩下來的事就比較簡單了。
密門就在山壁上掛著的一幅大波斯地氈後,千斤閘沒有千斤重,也並不十分難開。
柳長街本就有一雙巧手。
到了外面,唐青雖已逃得無影無蹤,索橋卻還留在那裡。
這件事實在做得太順利。
若是別人,一定會認為自己的運氣特別好。但柳長街卻絕不這麼樣想。
「一個人只要用的方法正確,無論遇著多大的難題,都會順利解決的。」
他做事的確有一套與眾不同的法子。
本來蓋起來準備拆的酒樓,現在還是完完整整的,本來準備來拆房子的人,現在卻已經死了三個,跑了三個。
天下本就有很多事是這樣子的,明明是萬無一失的計劃,卻往往會行不通,明明是不能做到的事,卻偏偏成功了。
得失之間,本就沒有絕對的規則,所以一個人也最好不必把它看得太認真。
酒樓裡還亮著燈火,裡面的人還在等。
現在天還沒有亮,不等到天亮,他們是絕對不敢走的。
柳長街提著個裡面包著那檀木匣的包袱,施施然走了進去。
「這個人居然還沒有死,居然又來了。」
女孩子們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大家都已看出他是個很有辦法的人。
酒還在桌上。
柳長街舒舒服服地坐下來,現在確實已到了可以舒舒服服地喝兩杯的時候。
他正想自己倒酒,一個眼睛長得最大,看起來最聰明的女孩子,已扭動著腰肢走過來,看著他嫣然一笑,道:「相思好不好?」
柳長街道:「好,好極了。」
這女孩子媚笑著,用力吸著氣,使得胸膛更凸出:「我叫如意,我也很好。」
柳長街笑了:「你的確還不錯,只可惜你如了我的意,我卻未必能如你的意。」
如意又拋了個媚眼:「為什麼?」
柳長街道:「因為我這包袱裡裝的既不是黃金,也不是珠寶。」
如意居然沒有露出失望之色,還是媚笑著道:「我要的不是金銀珠寶,是你的人。」
「只可惜他這個人也已經被人包下來了。」
這句話是從門外傳進來的,如意轉過頭,就看見個蘭花般幽雅、孔雀般驕傲的絕色麗人,從門外的黑暗中走了進來。
孔蘭君居然也來了。
在她面前,如意忽然覺得自己像是隻雞,只好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男人也有幹我們這行的,居然也會被人包下來。」
柳長街也嘆了口氣,道:「我乾的這一行,也許還不如你。」
如意又嫣然一笑,道:「可是我喜歡你,等你有空的時候,我也願意包你幾天。」
她吃吃地嬌笑著,擰了擰柳長街的臉,就拉著她的姐妹們一起走了:「看來這地方已沒生意可做,不如還是回去睡覺吧。」
柳長街目送著她們出去,好像還有點依依不捨的樣子。
孔蘭君已坐下來,盯著他,冷冷道:「你還捨不得她們走?」
柳長街又嘆了口氣,道:「我是多情人。」
孔蘭君咬了咬牙,恨恨道:「你根本不是個人。」
柳長街道:「幸好有很多女人都偏偏要喜歡不是人的男人。」
孔蘭君道:「那些女人也不是人。」
柳長街道:「你呢?」
孔蘭君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我好像也快要變得不是人了!」
在這一瞬間,她整個人竟似真的變了,從一隻驕傲的孔雀,變成了只柔順的鴿子。
對付她,柳長街顯然也用對了法子。
有些女人就像是硬殼果,是要用釘錘才敲得開的。
現在她就像是個已被敲開的硬殼果,已露出了她脆弱柔軟的心。
柳長街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了種征服後的勝利感,這種感覺也沒有任何一種愉快能比得上。
於是他立刻也變得溫柔了起來。
對一個已被征服了的女人,已用不著再用釘錘了,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柔聲道:「其實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對我很好。」
孔蘭君垂下頭:「你……你真的知道?」
柳長街道:「我也知道你的計劃很不錯。」
孔蘭君道:「可是……可是你並沒有按照我的計劃做。」
柳長街道:「我是個急性子的人,一向喜歡用比較直接的法子。」
孔蘭君抬起頭,凝視著他,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關切。
「但我卻還是覺得你用的法子太冒險。」
柳長街笑了笑,道:「不管怎麼樣,我現在總算已做成了。」
孔蘭君眼睛裡發出了光:「真的?」
柳長街道:「嗯。」
「東西你已到手?」
柳長街指了指桌上的包袱。
孔蘭君看著他,顯得又是喜歡,又是佩服,情不自停用兩隻手捧住了他的手,將他的手貼住了自己的臉:「我現在才知道,你不但是個真正的男人,而且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柳長街更愉快,無論什麼樣的男人,聽見這種話都會同樣愉快的。
他忍不住笑道:「其實我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
這句話他並沒有說完,也許已永遠說不完。
就在這時,孔蘭君突然用兩隻手夾住他的手,指尖扣住了他的脈門,一擰,一摔,用的居然是蒙古摔跤的上乘手法。
柳長街的人竟被她掄了起來,一翻身,像條死魚般被按在椅子上,背朝著天。
孔蘭君的手已沿著他脊椎上的穴道一路點了下去,冷笑道:「你當然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你只不過是條自大的瘋狗而已。」
柳長街無話可說。
「你以為用那種法子對付我,我就會服氣?」孔蘭君還在冷笑,「告訴你,你錯了,無論誰打了我一下,我都得還他十下。」
她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塊木板,往柳長街屁股上一板板打了下去,不折不扣,著著實實地打了三十板,打得真重。
柳長街只有挨著。
好不容易總算捱到孔蘭君打完了。
「這次不過是給你個教訓,叫你從此以後再也不要看輕女人。」她提起桌上的包袱,「東西我帶走,我只希望你的運氣還不太壞,不要讓秋橫波、唐青他們回來找到你。」
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菜,竟忽然到了別人嘴裡。
聽著她的聲音漸漸遠去,柳長街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並不是不能開口說話,可是現在你叫他還有什麼話可說?
女人,唉……
柳長街嘆了口氣,忽然發現女人確實是不能得罪的。
可惜他得罪的女人已實在太多了。
現在相思夫人若是真的找來了,那情況他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還有單一飛、鐵和尚、唐青……
他們每一個都一定有很多種折磨人的法子。
柳長街卻只有趴在椅子上,等著,現在他已絕不像是條瘋狗,卻有點像是死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好像過了幾百萬年一樣。
天似已剛剛亮了。
幸好這裡的夥計和那些女孩子走得早,否則他就算能站起來,也得一頭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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