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生意道:「這位常先生雖然覺得那地方又平安、又秘密,卻不知那地方才是真正有死無生的絕地。」
他又嘆了口氣,道:「狼山上沒有人不知那地方。前面飛泉險洞,滑石密佈,無論誰都很難從裡面攻出來,後面更無路可退,若有人攻進去,你讓他們往哪裡走?」
常無意臉色鐵青。
小馬忍不住道:「那麼秘密的地方,你能找得到,倒也不容易。」
郝生意立刻同意:「若不是有人帶路,實在很難找得到。」
小馬道:「帶路的人是誰?」
常無意不開口,郝生意搶著道:「一定是獵狗。」
小馬道:「獵狗?」
郝生意道:「獵人首先放狗出去把老虎引到有陷阱的地方,老虎才會掉下去。這種狗,就叫獵狗。」
小馬道:「你知道那條獵狗是什麼人?」
郝生意道:「當然知道。」
小馬道:「是誰?」
郝生意道:「就是我。」
這次小馬握緊的拳頭居然沒有打出去。
他的拳頭只打人,不打狗。這個人的確是條狗,甚至比狗都不如。
郝生意居然還振振有詞,道:「我答應過那老太婆,要報她一次恩,我也答應過朱五太爺,絕對聽他老人家的話,現在我兩樣都做到了。」
小馬道:「哦?」
郝生意道:「你們要我帶你們來見朱五太爺,我已帶你們來了,因為朱五太爺正好要我帶你們來見他,所以我不但還了那老太婆的情,也沒有違抗朱五太爺的命令。」
他長長吐出口氣,嘆道:「我是個生意人,要做生意,就得兩面討好,誰都不能得罪的。」
小馬忍不住問:「你為什麼要殺柳大腳?」
郝生意道:「要殺她的不是我。」
小馬道:「是誰?」
郝生意道:「只有朱五太爺才能叫我殺人。」
小馬道:「柳大腳得罪了他?」
郝生意道:「我是個生意人,只管做生意,別的事我從來不問。」
小馬道:「殺人也是生意?」
郝生意道:「不但是生意,而且通常都是好生意。」
常無意突然道:「這種生意我也常做。」
郝生意笑道:「我看得出。」
常無意道:「只不過我通常只殺人,不殺狗。」
郝生意笑得已有點勉強,道:「這附近好像沒有狗。」
常無意道:「有一條。」
郝生意退後幾步,笑得更勉強,道:「你既然從不殺狗,這次當然也不會破例。」
常無意冷冷道:「偶爾破例一次也無妨。」
郝生意笑不出了,驟然翻身,想奪門而出。
門還沒有拉開,劍已飛來。四尺長的軟劍標槍般飛了過去,從他的背後穿入,前胸穿出,「奪」的一聲,活生生將他釘死在門上。
他死得實在很冤。
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在這裡出手!
沒有慘呼。
劍鋒一下子就已穿透心臟。
大廳中一片死寂,過了很久,朱五太爺才緩緩道:「你好大的膽子。」
常無意不開口,小馬搶著替他回答:「他的膽子本來就不小。」
朱五太爺道:「你竟敢在這裡殺人!」
小馬又搶著道:「他本來不敢的,只不過他也不願意壞了自己的規矩。」
朱五太爺道:「什麼規矩?」
小馬道:「他一向不喜歡別人騙他,騙了他的人,從來也沒有活過半個時辰的。」
朱五太爺道:「你知不知道這裡的規矩?」
小馬道:「什麼規矩?」
朱五太爺道:「殺人者死。」
小馬道:「這是條好規矩。」
朱五太爺道:「所以我也不願有人壞了這條規矩。」
小馬道:「我也不願意。」
朱五太爺道:「那麼現在你就替我殺了他!」
小馬道:「是。」
他轉過身,面對常無意:「反正我早就想試試,究竟是我的拳頭快,還是你的劍快。」
劍已拔下,劍鋒還在滴著血。
拳頭也已握緊。
常無意的臉色鐵青,全無表情。
小馬道:「快擦乾你劍上的血。」
常無意道:「為什麼?」
小馬道:「因為我若殺不了你,你就會殺了我。我不想讓一柄上面還帶著狗血的劍刺入我喉嚨裡去,我連狗肉都不吃。」
常無意道:「有理。」
他就在那張鋪著虎皮的交椅上擦乾了他劍鋒上的血。
小馬卻已轉過身,面對珠簾,道:「不行,絕對不行。」
朱五太爺道:「什麼事不行?」
小馬道:「我不能殺他。」
朱五太爺道:「為什麼?」
小馬道:「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朱五太爺道:「什麼事?」
小馬道:「你這裡的規矩,是殺人者死。」
朱五太爺道:「不錯。」
小馬道:「他殺的卻不是人,是狗。」
一個人若是連自己都承認自己是條狗,別人為什麼還要把他當作人?
小馬道:「我想你這裡總不會有‘殺狗者死’這條規矩。」
無論什麼地方都不會有這條規矩。
朱五太爺忽然大笑,笑聲振動珠簾,珠簾搖盪間,鑼聲又響起。
門大開。
四個人抬著兩頂轎子大步走進來,還有兩個人走在後面。
後面的兩個人是香香和張聾子,轎子裡的當然無疑就是藍家兄妹。
朱五太爺道:「你們果然都不愧是好朋友,不管怎麼樣,我總得讓你們先見上一面。」
小馬想再問:「見過一面之後又如何?」
但是他沒有問。
他已經感覺到這次事件很不單純。其中有很多關鍵,都是他上山時沒有想到的,而且隨時隨刻都可能有變化,每個變化也全都出他意料之外。
現在他既然已上了山,憑一口氣上了山,就好像一個人已經騎上了虎背。
這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他只有騎在虎背上,等著看以後的變化。
就算他被這頭老虎吃下去,連皮帶骨都吃下去,他也只有認命。
可是他絕不能看著被他拖上虎背的這些朋友,被吃下去,屍骨無存。
幸好他現在還有一條命。
不管以後的事還有什麼變化,他都已準備將這條命送給他的朋友,送給他心愛的人。
—— 只要死得有代價,死又何憾?
—— 可是為了自己的朋友,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就算自己只能多活一天,就絕不能死。
—— 所以他現在絕不能死,他還要活著為他們的生存奮鬥下去。
香香走得很慢,顯得很虛弱。
張聾子寸步不離,一直跟隨在她身旁,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她。
她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就好像自己身旁根本沒有這麼樣一個人。
他不在乎,他關心的是她,不是自己。
世上有很多種感情都很難解釋,他這種情感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他落拓江湖,潦倒一生,現在年紀已老大,自知配不上香香。
只不過他也是人,在度過了空虛孤獨的半生之後,他也想找一個精神上的安慰和寄託。
他對香香的感情,並不完全是男女間的愛,更不是佔有,而是一種奉獻和犧牲。
小馬不但瞭解這種感情,而且尊敬。
因為他知道這是真的,無論哪種感情,只要是真的,就值得尊敬。
作者「古龍」的其他小說
《流星蝴蝶劍》《武林外史》《三少爺的劍》《多情劍客無情劍》《碧血洗銀槍》《邊城浪子》《飛刀又見飛刀》《血海飄香》《殘金缺玉》《白玉老虎》《小李飛刀》《決戰前後》《九月鷹飛》《鬼戀俠情》《歡樂英雄》《七種武器-拳頭》《楚留香新傳》《蕭十一郎》《大旗英雄傳》《劍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