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道:「你為什麼不早點出手?」
常無意道:「因為我不想笨得要別人的命。」
小馬道:「要誰的命?」
常無意道:「說不定就是你的。」
小馬也在冷笑。
常無意道:「你若能晚點出手,現在我們一定太平得多。」
小馬道:「現在我們不太平?」
常無意閉上了口,刀鋒般的目光,卻在盯著右邊的一處山。
夕陽已消逝,夜色已漸臨。
山坳後慢慢地走出七個人來,走得很斯文,態度也很斯文。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人,儒衣高冠,手裡輕搖著一把摺扇。
摺扇上隱約可以看出八個字:
「惇惇君子,溫良如玉。」
夜色還未深。
這個人斯斯文文地走過來,走到岩石前,收起摺扇,一揖到地。
後面的六個人也跟著一揖到地。
禮多人不怪,人家向你打躬作揖,你總不好意思給他一個拳頭的。
老皮第一個搶到前面去,賠笑道:「大家素昧平生,閣下何必如此多禮?」
白衣高冠的儒者微笑道:「萍水相逢,總算有緣,只恨無酒款待貴客,不能盡我地主之誼。」
老皮道:「不客氣,不客氣!」
白衣高冠的儒者道:「在下溫良玉。」
老皮道:「在下姓皮。」
溫良玉道:「皮大俠在下聞名已久,常先生、馬公子和張先生的大名,在下更早就仰慕得很。只恨無緣一見,今日得見,實在是快慰平生。」
他只看了他們一眼,他們的來歷底細,他居然好像都已知道得很清楚。
小馬的心在往下沉,因為他已經猜出這個人是誰了。
溫良玉道:「據聞藍姑娘的令弟抱病在身,在下聽了也很著急。」
小馬忍不住道:「看來你的訊息倒實在靈通得很。」
溫良玉笑了笑,道:「只可惜此山並非善地,我輩中更少善人。各位想要平安過山,只怕很不容易,很不容易。」
小馬道:「那也是我們的事,跟你好像並沒有什麼關係。」
溫良玉道:「也許在下可以稍盡綿薄之力,助各位平安過山。」
老皮立刻搶著道:「我一眼就看出閣下是位君子,一定懂得為善最樂這句話的。」
溫良玉長長嘆息,道:「在下雖然有心為善,怎奈力有未逮。」
小馬道:「要怎樣你的力才能逮?」
溫良玉道:「此間荊棘遍地,要想過山,總得先打通一條路才是!」
小馬道:「這條路要怎麼樣才能打得通?」
溫良玉又笑了笑,道:「說起來那也並非難事,只要……」
小馬道:「你究竟想要什麼?」
溫良玉淡淡道:「只不過十萬兩黃金,一雙拳頭,一隻手而已。」
小馬笑了:「只要是金子都差不多,但拳頭和手就不同了。」
溫良玉道:「的確大有不同。」
小馬道:「你想要什麼樣的拳頭,什麼樣的手?」
溫良玉道:「身體毫髮,受之父母,千萬不可損傷,所以……」
小馬道:「所以你想要會揍人的拳頭,會剝皮的手?」
溫良玉並不否認,微笑道:「只要各位肯答應在下這幾點,在下保證藍姑娘的令弟在三日內就可以平安過山,否則……」
他又嘆了口氣:「否則在下也就愛莫能助了。」
小馬大笑,他並不是故意在笑,他是真的笑。
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這些偽君子們不但可恨,而且可笑。
無論在什麼地方的偽君子都一樣。
溫良玉卻面不改色,道:「這條件各位不妨考慮考慮,在下明日清晨再來靜候佳音。」
小馬故意作出很正經的樣子道:「你一定要來。」
溫良玉道:「夜色已深,前途多兇險。各位若是想一夜平安無事,還是留在此地的好。」
他又長身一揖,展開摺扇,慢慢地走了。
後面的六個人也跟著長揖而去。
走得還是很斯文,連一點火氣都沒有。
小馬的火氣卻已大得要命,恨恨道:「他為什麼不出手?」
常無意道:「他若出手了,你又能怎麼樣?」
小馬道:「只要他出手,我保證他的鼻子現在已經不像是個鼻子!」
常無意冷冷道:「那時你的人也很可能不像是個人。」
張聾子搶著道:「這些人就是君子狼?」
常無意道:「那人就是狼君子!」
張聾子道:「你早就看見他們來了?」
常無意道:「那時你們正在下面急著救命,救你們自己的命。」
張聾子道:「你故意跟卜戰的手下耗著,就是因為你知道有戰狼在這裡,他們就不會來?」
常無意道:「這是狼山上的規矩。」
張聾子嘆了口氣:「看樣子他們的確比那幾把鬼頭刀,不容易對付得多!」
他忍不住又問:「可是現在卜戰的手下已經走了,他們為什麼也……」
常無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張聾子道:「現在已經到了晚上。」
常無意道:「狼君子從不在黑夜出手!」
張聾子道:「這也是狼山上的規矩?」
常無意道:「是的。」
老皮遠遠地站著,忽然嘆了口氣,道:「幸好他要的不是我的拳頭,也不是我的手。」
他站得很遠,可是這句話剛說完,常無意已到了他的面前。
老皮的臉色立刻變了,想勉強笑一笑,一張臉卻已完全僵硬。
看見了常無意,他簡直比看見了個活鬼還害怕。
常無意盯著他,冷冷道:「他不要你的拳頭,也不要你的手,可是我要!」
老皮道:「你……你……」
常無意道:「我不但要你的手,我還要剝你的皮。」
老皮本來很高,忽然間就矮了半截。
常無意淡淡地接著道:「只可惜你的手人家不要,你的皮也沒有人要。」
他轉過身,藍蘭已下了轎,他連看都沒有再看老皮一眼。
老皮居然還不敢站起來。
藍蘭卻過來親手扶起了他,柔聲道:「謝謝你。剛才那兩把鬼頭刀幾乎已砍在我的身上,若不是你的奪命針,我只怕已活不到現在。」
老皮揉揉鼻子,又揉揉眼睛,喃喃道:「這種事你何必再提?我本來不願意讓他們知道!」
藍蘭道:「我知道你深藏不露,可是救命之恩,我也不能不說。」
她用一隻纖纖玉手從鬢角摘下一朵珠花。
「這是一點小意思,你一定要收下。」
珠花是用三十八顆晶瑩圓潤的珍珠串成的,每一顆都同樣大小。
老皮本來想推的,看了一眼,本來要去推的那隻手,已將這朵珠花握在手心了。
他是識貨的人,他已看出這朵珠花至少夠他大吃大喝三個月。
小馬卻顯得很吃驚—— 並不是因為他收下了這朵珠花,而是因為藍蘭說的話。
吃驚的絕不止小馬一個人。
張聾子看看他,再看看地上那兩具屍首眉心間的一滴血,道:「你幾時學會這種暗器的?我怎麼從來沒看見你用過?」
老皮乾咳了兩聲,昂起了頭,道:「這是致命的暗器,在朋友們面前我怎麼會使出來?不到必要的時候,我也絕不會使出來。」
藍蘭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真是個好朋友!」
她有意無意間,瞟了常無意一眼。常無意臉上卻全無表情。
藍蘭道:「十萬黃金,我是可以拿得出來的。可是那位狼君子的條件,我絕不考慮。」
這次她轉過頭去正視著常無意,道:「現在天已黑了,我們是不是已經可以往前走?」
常無意點點頭。
小馬道:「誰在前面開路?」
常無意道:「你。」
小馬道:「你押後?」
常無意道:「是。」
小馬道:「張聾子呢?」
常無意道:「他陪你。」
老皮搶著道:「我也陪小馬。」
常無意冷冷道:「你既然有這麼一手暗器好功夫,就該居中策應。」
老皮道:「反正我總不會到後面去的。」
常無意冷笑。
小馬道:「一有警兆,大家就應該搶先去保護兩頂轎子。」
常無意冷笑道:「也許他們根本不需要……」
這句話也沒有說完,忽然有兩條人影從地上飛撲而起。鐵三角並沒有死。
另外一個被小馬打碎了鼻樑的也沒有死——
鼻子並不是致命的要害,小馬並不喜歡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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