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一點行不行,莫忘記我現在是個受了傷的人。」蕭少英像是在求饒。
小霞卻偏偏不饒他。
「我不管誰叫你受傷的。」她身子在發燙,「別人都說你是個鐵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鐵打的?」
「我只有一個地方是鐵打,我……」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她已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連血都咬了出來。
可是她的嘴並沒有放鬆,眼睛裡反而發生了異樣的光。
蕭少英從來也沒有怕過女人,現在卻好像有點害怕了。
這個人的情慾,簡直就像是野獸一樣。
——事實上,她有很多地方都像野獸一樣。
——「二姑娘是個規矩人,平常總是足不出戶,從來也沒有人看見她走出過這院子。」
他又想起了葛成說的話。
葛成看來也像是個老實人,說的卻偏偏像是謊話。
為什麼?
蕭少英沒有再想下去,也沒空再想。
有了小霞這麼樣一個女人在旁邊,無法也不會有空去想別的。
幸好就在這時,窗外忽然有人在輕喝:「二姑娘?」
「誰?」
「我,翠芬。」
「什麼事?」
「大姑娘有事,請二姑娘趕快。」
小霞嘆了口氣。
「平常她從來也不管我,一有事她就來催命了,這就是她的本事。」
她輕攏著鬢髮,想站起來。
蕭少英卻又抱住了她的腰。
小霞嬌笑著求饒:「放過我好不好?我去去就來。」
「不行,不准你去。」
「可是我姐姐一向比我兇,我不去,她會生氣的。」小霞居然也有怕的人。
「你姐姐是誰?」
「你壞死了。」小霞嘟起了嘴,「……你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故意問?」
「你說的是郭玉娘?」
「嗯。」
蕭少英忽然笑道:「你自己就是郭玉娘,為什麼還要找你自己?」
小霞彷彿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蕭少英淡淡道:「我說你就是郭玉娘,郭玉娘就是你。」
小霞吃驚地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額角:「你是不是在發燒?」
蕭少英道:「我清醒得很,從來也沒有這樣清醒過。」
小霞道:「那麼你為什麼一定要說我就是我姐姐?」
蕭少英道:「因為我今天看見一樣怪事。」
小霞道:「你看見了什麼呢?」
蕭少英道:「我看見了三個翠娥。」
小霞嘆了口氣。
「你一定是發燒,而且燒得很厲害,所以你說的話,我連一句都不懂。」
「你應該懂的,而且比別人都懂。」蕭少英淡淡道,「可是我本來卻不懂,翠娥明明只有一個,怎麼會變成了三個?」
「現在你已懂了?」
蕭少英點點頭。
「三個翠娥中當然有兩個是假的。」
「哪兩個?」
「我在孫賓那院子裡看見的不是翠娥,是你。」蕭少英道,「我沒有看清楚,葛成也沒有看清楚,但是他卻知道你常常到那裡去,他不願讓我知道這件事,所以就隨口編了個謊話來騙我,說你是翠娥。」
「孫堂主的病,本就是我在照應的,就算我到了那裡去,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
「但你卻不是真正的小霞。」蕭少英道,「我第二個看的翠娥,才是真正的小霞。她當然也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也不願我知道她才是小霞,就也隨口說了個謊,說她就是翠娥。」
「為什麼她們不說別的名字,都說翠娥,難道這名字特別好?」
「這名字並不好。」蕭少英道,「只不過她們都知道翠娥白天都躲在葛新房裡,絕不會被我見著,所以才選了這名字。」
他笑了笑:「誰知道我卻偏偏闖進葛新屋裡去,看見了那個真的翠娥。」
小霞眨了眨眼睛,道:「我若不是小霞,為什麼要冒充她呢?」
「因為小霞隨便跟什麼男人在床上都沒關係,郭玉娘卻不行的。」
「因為郭玉娘知道老爺子的醋勁很大?」
「只可惜老爺子的醋勁雖然大,別的勁卻不大,有時候甚至有點怕郭玉娘,寧願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裡。」
蕭少英嘆了口氣,又道:「郭玉娘卻偏偏是個少不了男人的人。」
「郭玉娘冒充小霞,難道就不怕老爺子知道?」
「因為老爺子從來也不管別人的私事,也不會到郭玉娘房裡去,他若要找郭玉孃的時候,翠芬就會去通知的。」
「就好像剛才一樣?」
「不錯,就好像剛才一樣,剛才就是老爺子在找你。」
「所以你認為我就是郭玉娘。」
「你根本就是。」
「看來你的確是個很厲害的人,比我想象中還要厲害得多。」
「我本來也沒有把握,只不過覺得很奇怪,世上怎麼會有長得這麼像的姐妹。」蕭少英笑了笑,「你的易容術本來是很不錯,只可惜你卻不肯把自己扮得醜些。」
「因為我根本想不到有人會揭穿我的秘密。」她居然也笑了笑,不再否認。
她笑得嫵媚而甜蜜,慢慢地接著道:「這秘密揭穿後,對你們男人並沒有好處。」
蕭少英道:「幸好這秘密現在還沒有被揭穿。」
郭玉娘道:「哦!」
蕭少英道:「除了我之外,現在還沒有別人知道這件事。」
郭玉娘道:「你是不是個能保守秘密的人?」
蕭少英道:「這就得看了。」
郭玉娘道:「看什麼呢?」
蕭少英道:「看你是不是有法子能讓我保守秘密了?」
郭玉娘笑得更媚,道:「我一定會想出個法子來的,我……」
她的聲音被打斷。
蕭少英手又攬住了她的腰。
就在這時,突然間,兩個人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呼——
蕭少英的胸膛上,已被刺了一刀,刀鋒仍留在胸膛上。
可是他的手,也已擰住了郭玉孃的右腕,將她整個手臂都擰到背後,厲聲道:「你竟敢暗算我,竟敢下毒手?」
郭玉娘嘶聲道:「你瘋了嗎?」
蕭少英道:「瘋的是你。」
郭玉娘美麗的臉已因痛楚而扭曲,道:「你放開我。」
蕭少英道:「不放。」
郭玉娘道:「難道你想擰斷我的手!」
蕭少英冷冷道:「不但要擰斷你的手,還想挖出你的眼睛,割下你的舌頭。」
他的手更用力。
郭玉娘耳中已可聽見被擰斷的聲音,忍不住流淚哀求。
「只要你放過我這一次,隨便要我怎麼樣,我都答應你。」
蕭少英冷笑道:「我也想放開你,只可惜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郭玉娘道:「你要怎麼樣才信?」
蕭少英道:「桌上有筆墨,你想必一定會寫字的。」
郭玉娘道:「你要我寫什麼?」
蕭少英道:「寫一首詩,我吟一句,你寫一句。」
郭玉娘道:「你不放開我,我怎麼寫?」
蕭少英道:「你還有左手。」
郭玉娘嘆了口氣,道:「我左手寫字很難看,可是你若一定要我寫,我也沒法。」
蕭少英冷冷道:「你最好快寫,若是寫得慢了,只怕就一輩子再也休想看你這隻右手。」
郭玉娘咬著嘴唇,道:「你為什麼還不快念?」
蕭少英已開始在唸:「本屬青龍會,來作臥底奸,厭臥老人側,竊笑金樽前,雙環已腐朽,此地亦不遠,九月初九日,停香奈何天。」他念一句,郭玉娘就寫一句。
她是個非常聰明、非常美麗的女人,像她這種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肉體上的痛苦。
蕭少英將她寫的看了一遍,忽然大聲呼喝道:「葛成。」
他知道外面一定有人在守著,也知道葛成與郭玉娘之間,一定有極不平常的關係。
葛成本就是個很精壯的男人。
「在……」
門外已有人應聲而入。
進來的人,果然是葛成。
蕭少英冷冷道:「你想不想活下去?」
葛成點點頭,臉上已變了顏色。
蕭少英道:「你若想活下去,就趕快將這張紙送去給老爺子。」
葛成去得真快。
郭玉娘看著他走出去。
她看了看蕭少英,忽然笑了。
她搖著頭笑道:「你這首詩作得實在不太高明。」
蕭少英淡淡道:「我並不是李白。」
郭玉娘道:「你這件事做得也不太高明。」
蕭少英道:「哦!」
郭玉娘道:「我實在想不到你會做出這麼滑稽的事。」
蕭少英道:「這件事很滑稽?」
郭玉娘冷笑道:「不但滑稽,簡直滑稽得要命。」
蕭少英道:「要誰的命?」
郭玉娘道:「當然不會要我的命,老爺子並不笨。」
蕭少英道:「他本來就不笨。」
郭玉娘道:「難道你真的認為他看了那首詩,就會相信我是青龍會的人?」
蕭少英道:「難道你不是?」
郭玉娘嘆了口氣,道:「不管我是不是,現在都已沒關係了。」
蕭少英道:「為什麼呢?」
郭玉娘道:「因為你已做了件又可憐、又滑稽的笨事。」
蕭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只不過這件事的確能要人的命。」
他沒有再說下去。
郭玉娘也沒有再問。
他們都已聽見了門外的腳步聲。
一種狸貓般的腳步聲,踏在落葉上,輕得又彷彿一陣風。
老爺子終於來了。
蕭少英蒼白的臉上,忽然泛起了一陣興奮的紅暈。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事,現在都已將近到了結局。
這結局本是他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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